八分鐘後,虞問芙開啟鍋蓋。
魚腩雪白,豉汁金黃,蔥花翠綠,滿屋豉香濃郁。
虞問芙把蒸好的大閘蟹從蒸籠裡端出來。
六隻蟹,殼紅似火,熱氣騰騰。
她沒有等涼,直接上手,左手按住蟹蓋,右手拇指一撬,蟹殼應聲而開。
蟹黃滿滿當當,橙紅色,油潤潤的。
她用筷子挑出蟹黃,放進小碗。
然後拆蟹腿、蟹鉗、蟹身。
她的動作很快,但每一塊肉都完整,殼是殼,肉是肉。
虞問芙從冰箱裡取出那隻已經用梅子醬醃好了的米鴨。
鴨皮呈琥珀色,梅子的酸香混著姜蒜的辛,絲絲縷縷鑽進鼻腔。
她把鴨子放在深盤裡,淋上醃出來的汁,上蒸籠。
廚房裡漸漸瀰漫開一股酸甜的肉香。
酸得開胃,甜得不膩,混著鴨油香,勾得人喉嚨發緊。
蒸籠揭開的瞬間,白汽轟地湧出。
梅子的酸香先衝出來,接著是鴨肉的鮮,混著姜蒜的辛。
虞問芙把鴨取出,斬件,碼在盤裡,淋上原汁。
蝦籽柚皮扣鵝掌這道菜最費功夫。
虞問芙已經提前三天處理了柚皮。
浸、煮、漂、扣,去苦去澀,再用高湯煨透。
將鵝掌去骨,和柚皮一起扣在碗裡,淋上高湯,上蒸籠蒸二十分鐘。
出鍋時,柚皮軟糯如棉,半透明,吸滿了湯汁,鵝掌膠質豐富。
蝦籽用小火焙香,撒在上面。
管家姓何,五十多歲,穿著黑色制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從樓上下來。
走到廚房門口,腳步停住了。
他吸了吸鼻子,那香氣鑽進肺裡,肚子咕嚕一聲。
他五十多歲,在豪門當管家二十幾年,甚麼宴席沒見過,此刻竟嚥了一下口水。
要不是親眼所見,他真的很難相信如此美味竟然出自於這麼年輕的女人之手。
他走過來,微微欠身。
“虞小姐,太太剛才打電話回來,說路上堵車,可能要晚半個小時。”
虞問芙點頭。
何管家轉身要走,又回頭看了一眼蒸籠。
蓋子蓋著,白汽從縫隙裡往外冒,那香氣更濃了。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快步走開,生怕自己失態。
走廊裡,兩個傭人探頭探腦,往餐廳方向張望。
何管家走過去,壓低聲音,“看甚麼?幹活去。”
傭人縮回去,但眼睛還往那邊瞟。
一個年輕女傭小聲說:“何叔,這位虞小姐到底是甚麼來頭啊,這廚藝也太厲害了吧,這香味,我在樓上擦地板時都聞到了。”
何管家半天沒說話,生怕一開口就失態。
他手握拳堵在嘴邊,掩飾般地咳了下,其實是偷偷嚥了下口水。
放下手,瞪她一眼,“聞到了又怎樣?又不是給你吃的。”
虞問芙又開始做鮮蝦荷葉飯。
荷葉是新鮮的,用開水燙軟,鋪在蒸籠裡。
米飯蒸熟晾涼,拌入蝦仁、瑤柱、冬菇、叉燒粒,然後把飯包進荷葉裡,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包,上蒸籠蒸十分鐘。
荷葉的清香滲進飯裡,蝦仁彈牙,瑤柱鹹鮮,叉燒粒甜潤。
阿玲負責打掃二樓臥室,本不該來的,但那股荷葉的清香從樓下飄上來,像一隻手,輕輕拉著她的衣角。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廚房門口,看到虞問芙正在做荷葉飯。
荷葉油亮亮、綠瑩瑩的,像剛從池塘摘下來的樣子。
她的眼淚忽然掉下來。
小時候家門口就是池塘,荷葉比人還高。
夏天奶奶採荷葉做糯米雞,她蹲在旁邊剝蓮子。
奶奶說,荷葉要選不老不嫩的,太老會苦,太嫩包不住。
她那時候不懂,只知道荷葉飯的香味是整個夏天最難忘的。
後來奶奶走了,她來到香港。
住劏房,做女傭,每月寄錢回去。
七年沒回過家,不是不想,是捨不得路費。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逃一般地跑上樓去。
虞問芙開啟蒸籠,白汽湧出,荷葉包綠油油的,鼓鼓囊囊。
她取出一包,放在盤子裡,剪開棉線,揭開荷葉。
米飯晶瑩剔透,蝦仁粉紅,瑤柱絲金黃,叉燒粒紅亮,冬菇丁黝黑,色彩斑斕。
虞問芙接著做姜蔥煀鯉魚。
鯉魚不去鱗,用鹽搓洗乾淨,在魚身兩面各劃幾刀,塞入薑片。
鍋裡下油燒熱,爆香姜蔥,把魚放進去,小火慢慢煎。
魚鱗遇熱捲起,變得金黃酥脆,空氣裡瀰漫著姜蔥的焦香和魚皮的焦香。
她輕輕翻面,另一面也煎到金黃,然後淋料酒、生抽、糖、胡椒粉,加半碗水,蓋上鍋蓋,小火?到汁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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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的廚房很大,沒人注意到,廚房後門不遠處還站著一個人。
從虞問芙蒸大閘蟹的時候他就站在那裡。
他四十幾歲的樣子,圓臉,嘴唇緊抿。
他是張家的主廚,姓鄭,在張家做了十五年。
他自認廚藝精湛,卻沒想到太太竟然從外面請了個之前擺攤的女人來做私房菜。
因為受不了這個刺激,他今日本來是請假的。
可在家躺了一會又躺不住了,他想看看請的到底是何方神聖。
他看著虞問芙。
她正在拆蟹肉,動作很快且每一塊肉都完整。
他做了二十年廚師,拆蟹肉這種事並難不倒他,但不得不承認的是,她拆出來的蟹肉,比他拆的飽滿,沒有一絲碎渣。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鵝肝醬炒蟹肉出鍋時,那股香氣飄過來,醇厚、濃郁,混著黃油的奶香。
蛋嫩得像豆腐,蟹肉一絲一絲,鵝肝醬的醇厚裹著每一塊蟹肉。
他吸了吸鼻子,喉結滾動。
他不想承認,但這道菜,他做不出來。
不是不會做,是做不出這個層次。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虞問芙轉過身,便看到了鄭廚師。
他來不及躲,和她目光撞個正著。
虞問芙看了他一眼,並沒覺得有甚麼不對,畢竟豪門中的傭人太多。
而鄭廚師就好像被撞破了心事一樣,臉漲紅了,轉身就走。
他走到後門,停下來喘氣。
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陰沉。
他做了十五年,現在來了一個年輕人,一個年輕女人,把他比下去了。
突然,他停下腳步。
只要客人嚐了她做的菜,肯定會誇她,那麼太太以後還會請她。
請一次,兩次,三次,次數多了,那張家還有他這個主廚的容身之處嗎?
他得想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