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太已經吃過午飯了,可還是沒有抵擋住那碗麵的香氣,她在對面坐下,看著那碗炒麵。
面是金黃色的,裹著醬油的顏色,油亮亮的。
五花肉片卷著邊,洋蔥絲軟軟的,雞蛋塊嫩嫩的,藏在面裡,綠蔥段撒在上面,看著就開胃。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
麵條爽滑,不粘不坨,每一根都裹著醬汁。
醬油的鹹香,五花肉的肉香,洋蔥的甜,雞蛋的嫩,還有那股大火快炒特有的香氣,混在一起,在嘴裡一層一層鋪開。
張老太不由得閉上了眼睛,咀嚼了好一會才睜開眼睛,“這面,是你自己擀的嗎?”
“不是,是買的掛麵。”
張老太愣了一下,不信,“掛麵?掛麵也能做出這麼爽滑的口感嗎?你是怎麼煮的?”
虞問芙笑著說:“其實也沒甚麼特別的技巧,就是不能久煮,煮完過冷水,炒的時候火要大,動作要快。”
張老太點點頭,把那碗麵吃得乾乾淨淨,然後放下筷子,滿足地靠向椅背。
“我活這麼大歲數,吃過無數次的面,可還從來沒見過誰能把掛麵做這麼好吃。”
虞問芙笑著說:“阿婆,您也太誇張了。”
張老太搖搖頭,“不是誇張,好吃的東西,嘴巴不會騙人,你這廚藝確實不得了。”
“還是有很多需要學習的,阿婆您也很厲害啊,這老鴨湯聞著就挺香的。”
張老太看向桌子上的袋子,“我煲了一上午,買的也是一年多的老鴨,但總覺得味道差了點甚麼,你嚐嚐看?”
“好。”虞問芙從袋子中取出保溫桶,擰開蓋子,一股老鴨湯的香氣慢慢飄出來。
她盛出一小碗,湯色清亮,表面浮著幾顆油珠。
她聞了聞,陳皮香在前,姜香在後,沒有腥臊味。
“阿婆,這湯色很漂亮。”
張老太笑著說:“你嚐嚐味道,給我提點意見,我兒子他們月底要回來一趟,我孫子最喜歡喝老鴨湯,我想到時煲給他喝。”
讓自己一個年輕人給人家老人提意見,虞問芙總感覺有點奇怪。
張老太繼續說:“我知道你的廚藝,我是想聽你真實想法的。”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如果推辭好像有點矯情。
她喝了一勺,喝到嘴裡,幾秒後開口:“阿婆,老鴨焯水的時候,是不是沒放花椒?”
張老太愣了一下,點頭,“焯水放了姜和蔥,還需要放花椒嗎?”
“鴨子和雞不一樣,雞怕姜味重,鴨子怕腥臊,焯水的時候放幾粒花椒,腥味能去得更乾淨,你只放姜蔥,姜味會壓住鴨肉的鮮。”
張老太恍然大悟,抬起手指在空中敲了兩下,“原來問題出在這,難怪我總覺得味道差一點,那我下次也放花椒試試,還有呢?”
既然已經開口了,虞問芙覺得還是索性把問題都指出來,“陳皮放得有點早。”
“陳皮是跟鴨肉一起下的。”
虞問芙搖搖頭,“陳皮要最後半個小時放,放太早,香味揮發掉了,放太晚,又出不來味。”
“還有阿婆,老鴨燉湯是挺好,但油多,撇油的時候,不能只撇表面的,一定要撇乾淨裡面的。”
她拿起勺子,在碗裡輕輕一攪,幾顆油珠浮了上來,“這些油珠,要用細網勺撇,不然湯會有一點點的膩味。”
張老太湊近看,湯中果然有細小的油珠,點頭。
“阿婆,這個湯底是不是加了瘦肉?”
張老太又佩服又驚訝,瘦肉她都撈出來了,她也能嚐出來啊,“嗯,鴨肉中加了點瘦肉。”
虞問芙點頭,“下次可以加一塊金華火腿,不要多。”
她用手比劃了下大小,“先用溫水泡半個小時去除鹹味,然後跟鴨肉一起下鍋。”
張老太愣住了,“加火腿?這個目的是?”
“火腿的鹹鮮能吊出鴨肉的甜味,這樣熬出的湯會更醇厚。”
張老太也盛了一小碗,喝了一口,仔細嚐了嚐,皺起了眉,“你這麼一說,好像這味道確實有點淡。”
虞問芙搖搖頭,“阿婆,不是淡,是層次不夠。”
層次?
張老太想起了剛才吃的那一碗炒麵。
雖然是一些很普通的食材,但每種食材的味道似乎都沒有受到干擾,而是一層一層地在舌頭鋪開。
“那有甚麼辦法嗎?”
“有個補救的小辦法,可以把鴨肉的甜味勾出來。”
虞問芙從廚房拿出一個小碗,倒了幾滴醬油,又加了一點點糖,攪勻,在張老太的碗裡滴了幾滴,“阿婆,你現在嚐嚐。”
張老太喝了一口,愣住了,“湯味變鮮了?”
“對,就是提鮮,幾滴醬油和糖,能把鴨肉本身的甜味勾出來,但量的控制很重要,不要多,多了就變味。”
張老太又喝了一口,閉上眼,“真的不一樣了。”
她做了一輩子的飯菜,但從來不知道做菜有這麼多的講究,看來一個小細節就足以決定一道菜的成敗。
而這些看似簡單的小細節,又是像虞問芙他們這種專業人士嘗試多少次才總結出的經驗啊。
虞問芙把湯喝完,把碗放回桌上,“阿婆,你的火候把控的很好,就是我前面說的這些細節,如果注意一下,味道就會更好。”
張老太看著她,“你做菜煲湯,是不是每一步都這麼講究?”
虞問芙笑著說:“也不是,都是憑感覺的。”
張老太也跟著笑了,做菜最難的可就是憑感覺。
因為對大部分人而言,感覺不是天生的,它是千百次失敗之後刻進骨頭裡的記憶。
哪塊肉該切多厚,哪鍋湯該燉多久,眼睛看顏色,耳朵聽聲音,鼻子聞香氣,手指摸彈性,所有感官同時工作,才能判斷“剛剛好”的那個度。
所以新人看菜譜,師傅看火候,而菜譜誰都能看懂,火候卻只有自己知道。
感覺不是任性,是自律到極致之後的自由。
張老太越看虞問芙,越覺得喜歡,“阿芙,你今年21是吧?”
虞問芙笑著說:“23了。”
“23。”張老太點點頭,“我有個遠房侄子,在中環做會計師,人老實,收入也穩定,你要不要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