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屋邨。
陳青梅是個行動派,拿到配方的當天,就買回來了一包食材。
當天晚上九點,孩子們擠在床上睡了。
王江弘的傷腿搭在椅子上,可能因為疼痛,也可能因為煩躁,臉色陰沉。
屋子裡瀰漫著沉悶的氣氛。
陳青梅跟往常一樣打了盆熱水,幫丈夫洗完腳後扶他上床,然後輕手輕腳地抱著食材去廚房。
這是一種全新的嘗試。
對她來說,近乎一種奢侈的的實驗。
她心中湧動著久違的興奮。
她又仔仔細細地把配方和做法讀了兩遍,開始行動。
按虞問芙說的方法,用最小的鍋,放很少的水,耐心地用小火熬化那塊黃片糖。
糖塊慢慢融化,顏色變深,升起細密焦香的氣泡。
她緊張地盯著,生怕煮糊。
這時,王江弘拖著腿挪到廚房門口,皺著眉:“你三更半夜的搞甚麼,電費不要錢啊?”
陳青梅手一抖,心一縮,趕緊關火。
“沒甚麼,就做點糖水,天熱,孩子們喝了解暑。”
王江弘瞥見她面前那些食材,拿起配方看了看。
不知道為甚麼,鬱積的煩悶和無力感頓時找到了出口。
他語氣很衝:“做糖水就做糖水,搞這麼多花樣幹甚麼,這個馬蹄爽你不是以前做過嗎?現在又學人家故弄玄虛。”
他指著食材,更氣憤了:“糖不要錢?火不要錢?正經掙的幾個錢都被你揮霍完了。”
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紮在陳青梅心上。
內心剛燃起的小小火苗,被丈夫的冷水潑得搖搖欲墜。
她長舒一口氣,語氣盡量平和:“咱們家這情況,一直打散工不是辦法,我想著去賣糖水,這樣也更方便照顧你和孩子們。”
王江弘一聽這話就炸。
“對,是我這個殘廢拖累了你,其實你心裡早就不滿了,是不是?”
每次一談到關於錢的事,王江弘都會敏感地認為陳青梅在嫌棄自己。
他一向自尊心強,陳青梅理解他,不跟他計較。
也或者說,她從小接受的觀念是,女人不需要那麼拼,只需要做好賢妻良母就行。
前些年,她一直是這樣的。
直到丈夫傷了腿,她才迫不得已地出去謀生。
但她本身沒有說錯。
聽著是散工,但時間上並不自由,也是早出晚歸。
而且只要請假,不但沒有全勤獎,還會扣很多錢。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賣糖水總歸是給自己做事,賺多賺少都是自己的。”
王江弘冷笑一聲,“呵,賣糖水的那麼多,你憑甚麼覺得自己能賣出去?”
“這個配方是那個賣滷味的姑娘給我的,味道很不錯,我覺得肯定能賣出去。”
提起虞問芙,陳青梅的臉上多了佩服和欣賞,“那姑娘真的很厲害,只是嘗一口就能發現問題,而且還能給出改進方法,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厲害的人。”
“你看人家也是剛擺攤,結果生意火爆,每天的滷味都能賣完。”
“我覺得我也可以的。”
王江弘無心聽她說這些,擺擺手,厭煩地說:“你這個人,一直都是這樣,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你到現在還沒擺清自己的位置。你,跟我一樣,都是勞奴命,就不要想那些有的沒的了。”
陳青梅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她想爭辯,但突然間,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或者說,她已經不想再說甚麼了。
她低下頭,開啟火,默默地將糖漿衝入滾水,放入處理好的馬蹄、白果和胡蘿蔔絲。
整個過程,她沒再說話,只是背對著丈夫,肩膀微微縮著。
王江弘發洩完,見她不吭聲,也覺得無趣,罵罵咧咧地又拖著腿挪回屋裡。
小小的廚房恢復寂靜,只有糖水在舊鋁鍋裡發出輕微的“咕嘟”聲。
陳青梅看著鍋中漸漸染上琥珀色的湯汁,鼻子發酸。
她忽然想起虞問芙在得知她想賣糖水時,語氣和善地教她配方。
而眼前這個男人,她以他為天。
他卻從來都不會相信她,一直讓她認命!
一種微弱的、卻異常清晰的反抗,在她死水般的心底漾開。
她沒錯。
她想讓糖水更好喝一點。
想靠它賣錢,想給孩子們買新衣服,想讓他們吃到自己喜歡的食物,想帶他們去遊樂場。
這更沒有錯。
她苦笑了下,不再想這些。
思緒重新回到糖水上。
她拿起勺子仔細撇去浮沫,掐著時間,在最後五分鐘,撒入幾粒枸杞。
糖水做好,她盛出一小碗,自己先嚐了一口。
確實比自己以前做的好喝了不少。
甜味是包裹著馬蹄和白果的,味道均勻溫潤,這可能就是虞問芙說的那種水糖不分離吧。
白果的苦甘回味也更清晰了。
只是一點方法的改變,味道卻提升了整整一個層次。
她圍著灶臺轉了20年,做過的食物不計其數,但她似乎從來沒有這麼用心地做過一道糖水。
她不由得感慨。
似乎自己過去那麼多年白活了一樣。
王江弘的呼嚕聲如雷貫耳,在這個夜裡,陳青梅卻無心睡眠。
曾經,她也是個愛笑愛美愛學習的女孩。
成績名列前茅。
要不是家裡發生變故,現在的她應該也跟那幾個同學一樣坐在辦公室,拿著體面的薪水吧。
想起那幾個同學,她的心口隱隱作痛。
她沒法選擇。
母親一去世,父親就娶了後媽。
後媽有自己的孩子,自然不會為她這個無血緣關係的人考慮。
她被迫退學,然後嫁給了這個開大貨車的男人。
男人大她十歲,還是她後媽的孃家侄子。
一開始,她也哭過鬧過,後媽得知後不但罵她不知好歹,也會罵她的父親管教無方。
父親本就傳統,覺得女人就該伺候好丈夫,得知女兒這麼不懂事,也經常罵她。
來來回回,成了惡性迴圈。
或許,隨著年齡增長,人的精氣神會慢慢減弱,總之,漸漸地,陳青梅也認命般地不再鬧了。
尤其當她做了母親,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幾個孩子的身上。
可現在,所有那些被壓制的東西,卻悄然在心裡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