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隊的人群驚呼著圍上去,或拉架,或看熱鬧。
顧嶼原本在車後的小凳上安靜地玩著自己的小車,此時嚇得小臉發白。
虞問芙喊了幾聲,可無濟於事,聲音很快被嘈雜聲掩蓋。
她拿起勺子,使勁敲了幾下滷汁桶,厲聲喝止:“不要打了,都住手!”
扭打的兩人,被這突如其來聲響驚得下意識鬆開。
“再打,大家今晚都沒得吃,如果打傷進了醫院,不但上不了班,還要花醫藥費,為了幾兩豬耳,值得嗎?”
她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熱血上頭的兩人頭上,讓他們清醒了幾分。
兩人喘著粗氣,互相瞪著。
但梁世龍根本不服氣。
剛才打架時,他的滷豬耳被踩得稀巴爛。
他讓周康文賠。
就在場面僵持時,一個不高卻極具穿透力的女聲響起:“做甚麼?敢在我鳳姨的場子搞事?”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55歲的李月鳳搖著一把大蒲扇,慢悠悠地踱了過來。
氣場強大。
身後跟著兩個穿黑衣的高大壯年男子,面相看著有點兇。
李月鳳用蒲扇指了指梁世龍的衣著打扮:“你,碼頭老七的人吧?”
“在廟街,一個人想包圓,可以,但要問後面排隊的肯不肯,更要問攤主賣不賣,不是你有錢就有理。”
她的話帶著江湖式的仲裁意味。
碼頭的名頭都被直接點破,顯然這女人不簡單。
梁世龍頓時覺得自己矮了半截。
趕緊低頭認錯:“鳳姨,不好意思,我是一時衝動。”
周康文早都被這女人的氣勢嚇住了,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也不對,我,我不應該推他。”
李月鳳沒看他,直接看向虞問芙。
這個女人她昨天就注意到了。
語氣緩和:“你的攤,你說了算,你說怎麼辦?”
虞問芙謝過她,點點頭,先對梁世龍說:“阿叔,你想買多點沒問題,但後面的街坊鄰居也等了很久了。今日怪我沒定好購買規矩,你可以買一斤半,好嗎?”
梁世龍看了看李月鳳,又看了看臉色不虞的其他人,點了點頭:“好,多謝你。”
虞問芙又轉向周康文和其他排隊者,提高聲音:“對不起,各位,怪我事先沒定好規矩,發生了不愉快的事,耽擱了各位的時間,今日排隊的,我額外都多送一勺滷汁,算是我的一點心意。從明天開始,每個人每天最多隻能買一斤。”
她的滷汁中有豐富的邊角料,大家自然非常樂意。
李月鳳搖著扇子,對虞問芙微微頷首,便帶著人離開了。
人群重新排隊,恢復了秩序。
-
陳青梅一直等在附近。
等到虞問芙準備收攤時,走了過來。
她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盅。
“陳姐?”
陳青梅點頭,“那個,昨日多謝你。我沒甚麼好東西,煲了點糖水,你和孩子嘗下。”
她小心翼翼地將搪瓷盅遞過來。
虞問芙心頭一暖,接過,揭開蓋子。
裡面是廣式家常糖水,馬蹄爽。
透明的湯水裡,浮著馬蹄小丁,還有幾顆白果和枸杞。
“陳姐,多謝你,正好有點口渴。”虞問芙沒有客套,直接用勺子嚐了一口。
湯水入口,是質樸的甜。
馬蹄丁脆生生,帶著田野的清香,白果煲得軟糯,苦甘回味。
但以虞問芙極具天賦的味覺,瞬間嚐出了問題所在。
她放下勺子,笑容真誠:“陳姐,你做的糖水很好喝,馬蹄很脆,味道也很甜,我現在覺得整個喉嚨都好舒服。”
顧嶼也噠噠噠地跑過來,要嚐嚐。
虞問芙把糖水遞給他,讓他慢點。
陳青梅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意。
這個糖水,算是她最拿手的手藝了。
其實她今天過來,還有一點小小的私心。
昨天晚上,她已經想好了,打散工不是長久之計,她也想學虞問芙擺攤。
她相信虞問芙的味覺,想讓她幫她嘗下這糖水的味道到底怎麼樣。
既然她都說好喝,那她明天就可以去準備材料了。
她搓了下手,又問:“那你覺得這個糖水賣多少錢合適?”
“陳姐,你要賣糖水?”
陳青梅點了點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想試下,也不知道能不能賣出去。”
虞問芙點點頭,說:“如果想賣得好的話,我覺得這個糖水還可以再改善一下。”
還能改善?
陳青梅趕緊問:“是哪裡有問題,可以告訴我嗎?”
“我猜你應該是等水開之後才放糖,是不是?”
這都能嚐出來,陳青梅又驚訝又佩服,“對啊,我一直是這樣做的,你怎麼知道?”
虞問芙笑笑:“因為甜味是浮在面上的。”
“那甚麼時候放入糖呢?”
虞問芙邊收拾攤位邊說:“我有個想法,你下次可以試試。你先用少量水,把黃片糖小火慢慢煮化,煮到起密泡,變成糖漿,再加入開水和馬蹄白果一起煮。”
“這樣,不會水糖分離。而且糖漿會激發出焦香,帶出馬蹄和白果更深層的甜味。”
“如果再加入半個雪梨,或者一小塊胡蘿蔔,刨成絲一起煮,糖水會多一層自然的果香味,顏色也更漂亮。”
“哦對了,還有,白果芯記得要去幹淨,這樣就不會有澀味,枸杞要等到最後五分鐘再放,這樣顏色和營養都會更好。”
陳青梅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她從未想過,一碗簡單的馬蹄爽,還有這麼多講究。
那她之前做的到底是啥。
可能也覺得一次說太多了,人家容易記不住。
虞問芙笑著說:“陳姐,這樣吧,我今天回去給你寫好配方,明天給你,你到時可以試一下,有甚麼疑問可以隨時來問我,我每天下午都在這兒。”
“啊,這樣不好吧?我怎麼好意思白拿你的配方?”
“沒關係,小事而已,不要放在心上。”
虞問芙是真的很想幫她。
上一世,她就見識過世道對女子的不公。
就比如,職場上,男性強勢是有領導力,女性強勢是難相處。
太多太多。
她無力改變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但想透過自己的方式告訴所有女人:越是難,要越是闖出自己的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