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小姐,”歐陽太太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那種不容置疑的腔調,“總算碰到你。我還正想著,這次是不是又白跑了一趟。”
虞問芙瞬間想起來了,原身好像還欠著人家兩個月的房租。
“歐陽太太,實在不好意思,我……”
“不要講不好意思,”歐陽太太揮了揮葵扇,打斷她,語氣平淡,“兩個月房租,七百,甚麼時候給我?”
虞問芙放下袋子,“歐陽太太,我的情況你多少也知道點,這兩個月我確實沒錢。”
她的情況,歐陽太太當然知道。
一個曾經在熒幕上光彩照人的女明星,現在過氣到出門都沒人認識。
不過這年頭,明星就如同雨後春筍,層出不窮。
雪藏,過氣等,也不少見。
這時,聽到動靜的顧嶼拉開門,探出頭來,看了看歐陽太太,轉向虞問芙,怯生生地喊道:“小姨。”
“阿嶼醒了?你快去洗臉,小姨馬上給你做早飯。”
歐陽太太看了顧嶼一眼,問虞問芙:“這是?”
“是我阿姐的孩子,我帶了過來。”
何桂香經常來找女兒要錢,關於這孩子的事,歐陽太太也略有耳聞。
她大概也猜到了孩子為甚麼會在這兒,但她不是那種八卦的人,沒有多說甚麼。
“歐陽太太請稍等。”
虞問芙進到屋子,從那個木盒子中拿出350元,語氣誠懇:“我開始擺攤了,這350元,你拿著先,我保證,最多一個禮拜,我一齊交清。”
歐陽太太接過錢,似乎毫不驚訝,只是再次打量了下虞問芙。
這個女人,似乎跟以前不一樣了。
好像突然沒有了前陣子的柔弱與迷茫。
“擺攤?賣甚麼?”
“滷味。”虞問芙如實回答。
歐陽太太用葵扇指了指那個食材袋:“就這些?”
虞問芙點了點頭。
“嗯。”歐陽太太從鼻子裡哼出一個聽不出意味的單音。
她搓了下手指,抽出來一些錢,遞給虞問芙:“算啦,這一百元,你留著週轉,既然擺攤,買料買炭,樣樣要錢。”
虞問芙愣住了。
歐陽太太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這棟樓,我守了三十年,甚麼樣的人沒見過?”
她看了一眼虞問芙,又瞥了一眼小臉緊繃的顧嶼,“你雖然拖房租,但你珍惜我的屋,這間屋收拾得乾淨,傢俱也齊整,我看在眼裡。”
“房租,我不是不收,我再給你一個月時間。下個月今日,連同下個月租金,一分都不能少。”
虞問芙感到一股熱流湧上心頭。
她趕緊點頭,“多謝歐陽太太。”
歐陽太太已經轉過身,搖著葵扇,一步步往樓下踱去,身影重新沒入昏暗。
“不用多謝我,你要多謝你自己。不就是一份工嗎?有甚麼大不了的,記住,這裡是香港,只要肯做,就餓不死。”
她的聲音隨著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樓梯拐角。
虞問芙站在門口,回味著歐陽太太說的這句話。
顧嶼輕輕扯了扯她的手:“小姨,婆婆是不是好人?”
“嗯。”虞問芙抱起顧嶼,“她是好人。”
-
照顧孩子吃完早飯後,虞問芙快速地處理完豬耳,用上昨天的滷水,然後開始處理那些邊角料。
她利落地砍開豬頭骨、筒子骨、雞架,用流水耐心沖洗。
大鍋燒水,骨頭冷水下鍋,水面逐漸浮起浮沫。
用細網勺撇去所有浮沫,直到湯色變得微清,這才投入幾片老薑、一個蔥結。
雖然這是簡單的焯水去腥,但對於技術還是有要求的。
她做飯遵循一個原則:底湯一定要淨。
所謂底湯不淨,後續百味皆濁。
做完這些,她把兩塊肥膩的“不見天”放在砧板上。
刀鋒閃過,便精準地剔除了油脂和殘留的腺體,只保留那層帶著晶瑩紋理的皮和緊實的瘦肉。
另起一鍋,她下了少許底油,放入冰糖。
火候控制在小火,輕輕攪動,看著糖色從琥珀變為棗紅,泛起細密金黃的泡沫。
滷味中的靈魂底色非常關鍵,差一秒則味苦,慢一秒則色淺。
瞅準時機,她倒入之前熬好的骨頭清湯,刺啦一聲,醇厚的焦糖香與骨香猛烈升騰。
隨後,她放入一個自配的香料紗包,以及處理好的豬頭肉、邊角碎肉和軟骨。
大火燒開,再次撇掉浮沫,轉為文火。
接下來就是慢燉的過程。
一回頭,她便看到顧嶼安靜地坐在藤椅上,眨巴著大眼睛看著她。
一個五歲的孩子,一點都不調皮,就這麼安靜地坐著。
她其實有點愧疚,孩子在這兒也沒甚麼朋友,她也沒來的及給他買玩具。
她洗洗手,走過去,摸摸顧嶼的頭,柔聲說:“阿嶼,你再等下小姨,等小姨忙完就帶你去買衣服和玩具好不好?”
顧嶼奶聲奶氣地說:“沒關係的,阿嶼等小姨。”
虞問芙拉開藤椅,在顧嶼旁邊坐下,“阿嶼喜不喜歡飛機啊?”
顧嶼點點頭。
“那我們待會去買,現在小姨教你摺紙飛機好不好?”
顧嶼眼睛亮了,“紙飛機?”
“對啊,除了紙飛機,小姨還會折各種小動物。”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不信阿嶼可以考一下小姨,說吧,你想要甚麼動物?”
顧嶼歪著小腦袋想了下,說:“小狗。”
“這個簡單。”虞問芙起身拿出一個畫冊,撕下一張,開始折起來。
她把紙張分成了四張小正方形,然後認真地折起來。
邊折邊給顧嶼解釋,“把紙翻過來,再這樣折過去,就會變成小狗的前腿。”
“耳朵要這樣折。”
顧嶼全神貫注地看著她手上的動作。
不一會兒,虞問芙把幾樣摺好的部位接在一起。
她遞過一隻筆,“小狗還沒有眼睛、鼻子和嘴巴,阿嶼給它畫一個好不好?”
顧嶼想起之前在外婆家,很羨慕舅舅各種各樣的彩筆,有次偷偷用了一下,被舅舅推倒撞到桌子的事。
得知這事後,外婆狠狠揍了他一頓,罵他是賊。
他低著頭,低聲說:“我不會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