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梅淡淡道:“攤主多給了。”
王江弘看了看她,似乎想確認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你不信就去問她,人家估計也是看我淒涼。”
這話明顯讓王江弘破防了,“你甚麼意思?你不就是想說是我這個殘廢連累你了?”
陳青梅停頓了下,語氣平淡:“我沒這麼說,你也不要多想,今天是兒子生日,我不和你吵,先吃飯吧。”
王子姍放下筆,走過去,拉起王江弘的胳膊,語氣中帶著哀求:“阿爸,我不喜歡你和阿媽吵,我想要溫暖的家。”
王江弘沒再說話。
陳青梅拿出五隻碗,開始分飯。
每碗白飯上,她小心翼翼地把滷汁淋了上去。
給兩個女兒的碗中,她各夾了四五片滷豬耳,丈夫的碗中,夾了七八片。
剩下的,她連同碟子全部推到了兒子王業承的面前。
王子姍和王子琪扶著爸爸走到餐桌邊。
陳青梅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輕快:“今天是弟弟生日,讓我們祝他生日快樂。”
兩個姐姐分別把事先準備的生日禮物拿了出來。
大姐送了一個文具盒,那是她上學期課程優秀,老師獎給她的。
二姐畫了一幅畫。
王業承爬上凳子,眼睛盯著自己碗裡那一小堆帶著透明軟骨的豬耳,小臉放出光來。
他看了看媽媽的碗,伸出小手,捏起一片,沒有吃,而是踮腳遞給陳青梅:“阿媽吃。”
陳青梅心裡一酸,把他按回座位,“阿媽吃過了,你快點吃。”
小孩子不信,眨巴著眼睛,“阿媽甚麼時候吃的?”
“阿媽在路上就吃過了,你快吃吧。”
王業承這才小心翼翼地把薄薄的豬耳放進嘴裡。
“咔嚓。”
輕微的脆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的眼睛一下子睜圓了,快速咀嚼起來,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彎。
“好脆!好香!”他含糊道,米飯都顧不上扒,又去拿第二片。
王子姍和王子琪也嚐到了味道,可惜只有幾片,很快就吃完了。
她們都懂事,也沒有盯著弟弟看,只是低著頭扒飯。
陳青梅強壓著心裡的酸楚,說:“阿姍,阿琪,今天是弟弟生日,讓他多吃點,等阿媽出糧,再買多點回來。”
姐妹倆這一扒,才發現滷汁拌飯的味道絲毫不比滷豬耳差,而且似乎更好吃,不禁狼吞虎嚥起來。
“阿媽,這滷汁好香。”
“就是,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拌飯。”
陳青梅不由看向丈夫,似乎在等著他的評價。
王江弘皺著眉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咀嚼了幾下,眉毛挑了挑,接著眉頭突然舒展,語氣也緩和了下來:“嗯,這滷味是不錯,多少錢?”
“一兩三元。”陳青梅輕聲說,做好了迎接暴風雨的準備。
她扒了口飯,那濃郁踏實的滋味在口中化開,讓她忐忑的心安定了下來。
如此美味,就算被罵,也值了。
“三元。”王江弘嘟囔了一句,沒再說甚麼,繼續埋頭吃飯。
陳青梅詫異地看了看他,可沒等來任何其他語言。
他第一次沒有破口大罵。
一頓飯很快吃完。
碟子裡只剩最後一點滷汁。王業承意猶未盡地舔舔嘴唇,忽然說:“阿媽,明年生日,我不想吃蛋糕,我可不可以再吃個滷豬耳?”
兩個女兒也紛紛道:“阿媽,我過生日也想吃滷豬耳。”
“阿媽,下個月26號是我的生日,我也想吃。”
陳青梅正在收碗的手頓住了。
她看著孩子們亮晶晶的,充滿期待的眼睛,又看看空了的碟子。
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視線也開始模糊。
她趕緊背過身按了按眼睛。
“阿媽,你怎麼了?”王業承問。
“沒,沒甚麼。”
“那下個生日阿媽還會買滷豬耳嗎?”
眼淚再也忍不住了,決堤而出。
“好。”她聽到自己聲音沙啞,伸手摸了摸三個孩子的頭,“你們放心,阿媽一定會找到更多錢的工,等阿媽掙到錢,我們以後天天吃滷豬耳。”
三個孩子非常開心,跑去一邊玩鬧。
陳青梅在公用廚房的水槽前刷洗著碗。
這是她這麼多年來天天重複的事。
可今天,似乎又與往常不同,她莫名其妙開始思考自己的人生。
想著孩子們滿足的笑容,還有那個年輕女攤主善良的眼神,和那句“阿姐,嘗下,不要錢。”
這份用三元錢換來的短暫卻真實的快樂,就像黑暗中透進來的一縷光,照亮了她昏暗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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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虞問芙幫顧嶼掖了掖被子,悄悄起床,又去了昨天去過的榮記肉檔前。
“榮叔,今日的豬耳要二十斤,老樣子,幫我刮下絨毛。”
老闆有點意外,“昨天的你都賣完了?”
虞問芙點頭。
“行,看來你手藝好。”老闆麻利地操作著,雪亮的刀在豬耳上刮過,發出沙沙的聲音。
目光移向一旁,虞問芙道:“另外,這些豬頭骨,還有這些‘不見天’,多少錢?”
老闆更加意外。
豬頭骨和那些筋膜,肥肉相間的“不見天”,除了個別阿婆買去餵狗,通常都沒人要。
他擺擺手:“頭骨你拿去,還有這幾塊‘不見天’,行啦,總共三元。”
“謝謝榮叔,還有這些筒子骨,雞架,您稱下,我都要。”
這些東西都很便宜,再加上虞問芙買了這麼多豬耳,老闆算得很便宜,總共五元錢。
虞問芙付了錢,提著沉重的食材袋回家。
她剛爬上那昏暗、陡峭又貼滿各種褪色廣告的樓梯。
喘氣間,轉角處,聲控燈亮了。
一個身影從上一層樓梯緩緩踱了下來,正好堵在她的面前。
是房東,歐陽太太。
歐陽太太約莫六十歲,身材矮瘦,卻有一種很精悍的氣勢。
就是那種長期掌管地盤養成的氣勢。
她穿著一件熨燙得十分板正的碎花的確良短衫,深藍色尼龍長褲,腳上踏著塑膠涼鞋。
花白的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緊實的髮髻,一絲不亂。
手裡拿著用膠布纏著柄的大葵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她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那雙微微下垂的眼睛,像老鷹般,銳利地掃視著虞問芙,以及她手裡沉甸甸的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