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是星煌影業臨時新招的兩名場務人員,這兩天他們在這附近的片場拍戲。
戴眼鏡的張俊成嗅了嗅:“這甚麼味道啊,這麼香。”
“好像是那邊的滷味。”同行的周康文道。
“走,去看看。”
循著香氣到攤位邊,張俊成上下打量了下虞問芙,覺得這面相有點熟悉,像之前很火的那個女明星。
但看到待在一邊的顧嶼,又覺得應該不是。
而且那個女人之前一直狂追秦子昂,親手做的便當還被狗仔拍到上了報紙,簡直慘不忍睹。
怎麼可能會做美食。
可能只是長得像罷了。
“老闆,你新來的吧?你這滷味怎麼賣?”
“一兩3元。”虞問芙報出價格。
張俊成嚇一跳:“3元?這麼貴?”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徐記滷味,“那邊一兩才1.5。”
虞問芙不急不躁,指了指前面的試吃盒,“一分錢一分貨,我的滷味是自己調製,用的全是上好的香料,可以先嚐後買,不好吃不要錢。”
周康文迫不及待地夾起一片放入嘴裡,背忽然僵直了。
他的眼睛先是睜大,隨即緩緩閉上,嘴唇停止咀嚼,整個人靜止了。
“這,”他開口,聲音竟有些哽咽,“太正點了。”
他描述不出那種層次。
先是外皮的微彈抵抗,隨即是“咔嚓”一聲,像咬破一層極薄的糖。
滷汁不是浮在表面,而是從每一絲肌理裡滲出來的,鹹中帶甘,甘中有鮮,鮮裡透香。
看他這幅表情,張俊成笑他:“有這麼誇張嗎?”
“有。”周康文回味著,“你嚐嚐。”
張俊成夾起一片,送入口中的瞬間,眉毛也跟著輕微地挑了一下。
爽脆卻不費力,豐腴的膠質在舌尖化開,釋放出一股深沉而複雜的鹹鮮。
最妙的,是那嵌在軟糯中的軟骨。
嚼下去時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清清脆脆,伴隨著層次分明的滷味,牢牢抓住了他的味蕾。
他不是第一次吃滷味,但還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
味道散去,他被拉入現實。
他咽咽口水,算下來,半斤24元,這快頂得上他一天的工資了。
周康文也有這樣的顧慮,但他是個吃貨,尤其已經嚐到了這種人間美味,不買一點的話,心裡就如螞蟻在爬一樣。
他咬咬牙,“來半斤。”
虞問芙拿出一片豬耳,咔嚓一刀,丟在稱上,不多不少,剛好半斤。
兩人看得目瞪口呆。
緊接著,菜刀揮舞,一眨眼的功夫,半張豬耳就成了片。
薄如紙,透如紗,卻每一片都連著脆骨,形成“皮-脂-骨”三層結構,堪稱藝術品。
這刀工,簡直一絕。
他更加確定眼前這個女人不是虞問芙了。
“要不要辣椒?”
雖然他吃不了辣,但這麼貴的東西,不要點辣椒總感覺吃了虧,便道:“要,要。”
虞問芙將豬耳裝進一次性餐盒中,淋上特製的紅油,放上一次性筷子,遞了過去。
張俊成也下定決心:“我要六兩。”
虞問芙微笑應下。
第一單生意開了個好頭,兩個男人都非常滿意,臨走前還確認了她是不是每天都來。
他們離開後,生意就像被撬開了一個口子。
或許是香氣飄散,或許是有人看見了剛才的交易,陸續又有客人光顧。
一個下班的建築工人買了四兩,兩個學生模樣的女孩合買了半斤。
無一例外,大家嚐到她的滷味後都驚呼好吃,繼而吸引更多的人來光顧。
雖然因為價格高,不少人都會猶豫,但只要一試吃,都會忍不住買上一些。
虞問芙心中踏實了些。
看來這滷味還是有市場的,明天可以再加點新菜品。
今天的滷水是第一次做,味道其實算不上特別醇厚,等過陣子,她的滷味會更好吃。
七點剛過,天色也暗了下來,廟街的燈牌也陸續亮了起來。
滷味也賣得差不多了,考慮到顧嶼還小,虞問芙準備收攤回家。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衫的女人在攤前慢下腳步。
她約莫四十歲,頭髮用黑色橡皮筋鬆鬆扎著,眼下有濃重的青黑,手裡拎著一個印著某超市商標的紅色布袋,裡面露出幾棵芹菜。
她盯著那盆滷豬耳看了幾秒,似乎在考慮甚麼。
旁邊賣雞蛋仔的女人喊道:“陳姐,你就不用看了,那滷味一兩3元,又不打折,你買得起嗎?”
周圍幾個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陳青梅窘得臉紅到了耳根後,撩了下頭髮,低頭就走。
“阿姐,嘗下?”虞問芙夾起一片豬耳,放在油紙上,“不要錢。”
陳青梅愣了一下,侷促地在舊褲子上擦了擦手,才接過。
她湊近聞了聞,慢慢咬下一小口,慢慢咀嚼。
脆韌的膠質,入骨的滷香,還有那絲若有似無的甜味。
她的眉頭不知不覺鬆開了,肩膀那根繃了一天的弦,似乎也隨著這口食物,稍稍鬆弛下來。
嚥下後,她沉默了好幾秒。
“阿姐,怎麼樣?”
“很好吃。”她低聲說,聲音有些嘶啞,“我要,一兩。”
一兩,她似乎說得很艱難。
然後小心翼翼地從舊錢包裡掏出三個一元硬幣。
遞過錢的瞬間又難為情地說:“麻煩切薄點,家裡有小孩子,薄的耐吃。”
虞問芙點頭,操起刀。
她的刀工是前世練就的,即使再普通的刀,都能被她輕鬆駕馭。
豬耳被切成近乎透明的薄片,在昏黃的燈光下,膠質層顯得特別漂亮。
她切了足足2兩,額外取出一個盒子,盛了一大勺滷汁。
“三元。”她把兩個盒子疊放在一起遞過去,“滷汁可以給孩子拌飯。”
陳青梅接過,手裡的重量讓她的指尖顫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最後只低聲道:“我姓陳,住這附近的蘇屋邨,我以後再來。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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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
張俊生和周康文趁著換景的短暫空隙,兩個人互相交換了下眼色,溜到片場角落的陰涼處,開始吃剛才剩下的滷豬耳。
輕微的脆響在寂靜的角落裡格外清晰。
他們吃得投入,完全沒注意到,那勾魂攝魄的香味,正順著悶熱的空氣,飄向了拍攝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