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吧。”
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鄭芝龍如蒙大赦,但依然不敢起身,只是稍微抬起了一點上身。
“謝皇上不殺之恩。”
朱斂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這事怪不得你。”
“林子大了,甚麼鳥都有,你手底下有幾萬人,難免有幾個首鼠兩端、鼠目寸光之輩。”
朱斂的語氣中透著一股帝王特有的寬容。
“只要你鄭芝龍的心還在朝廷,這幾條臭魚爛蝦,翻不起甚麼大浪。”
“朕殺他們,是為了正軍紀,也是為了保住大明的戰船。”
“你心裡,可有怨氣。”
鄭芝龍渾身一哆嗦,趕緊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微臣不敢,微臣絕無半點怨言。”
“這等無君無父之徒,皇上殺了他們,是替微臣清理門戶,微臣感恩戴德還來不及。”
朱斂看著鄭芝龍那副誠惶誠恐的模樣,知道敲打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這才是真正的御下之道。
一手大棒,一手胡蘿蔔,才能讓這頭桀驁不馴的海中蛟龍徹底臣服。
“行了,別跪著了,起來說話。”
朱斂揮了揮手。
鄭芝龍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既然家裡的事情處理完了,那就說說外面的事情吧。”
朱斂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朕交代給你的差事,辦得如何了。”
談到正事,鄭芝龍立刻收斂了心神,恭敬地彙報道。
“回皇上,微臣已經派出了最快的船,連夜聯絡了紅毛番的人。”
“他們聽說大明要正式開海,並且願意與他們談判,反應十分迅速。”
鄭芝龍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謹慎。
“就在剛才,荷蘭人和西班牙人的使者,已經抵達了福州城外。”
“微臣不敢擅自作主,特來請示皇上,是否現在就引薦他們入城覲見。”
朱斂微微眯起了眼睛。
“來得倒挺快,看來他們對大明的這塊肥肉,也是垂涎已久了。”
“既然來了,那就見見吧。”
朱斂整理了一下衣袖,坐直了身體。
“讓他們進來。”
鄭芝龍躬身領命。
“微臣遵旨。”
他轉身向門外的侍衛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一陣略顯沉重且雜亂的皮靴聲從庭院外傳來。
幾名金髮碧眼、身材高大的西方人,在幾名通譯的帶領下,昂首闊步地走進了大堂。
他們穿著華麗的絲絨外套,腰間掛著造型誇張的西洋佩劍。
比起大明官員的內斂,這些外夷的身上散發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傲慢。
走在最前面的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使節。
他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朱斂,並沒有下跪,只是隨意地摘下了頭上插著羽毛的帽子,微微欠了欠身。
“尊敬的大明皇帝陛下,我是荷蘭東印度公司駐大員的特使。”
旁邊的通譯趕緊將這句話翻譯成了漢語,聲音有些發顫。
旁邊的西班牙使節也只是撫胸行了一個極為敷衍的撫胸禮。
“我是西班牙駐聖薩爾瓦多城的代表。”
看到這一幕,站在一旁的盧象升和秦良玉頓時怒火中燒。
“大膽蠻夷,見到我大明皇帝,竟敢不跪。”
盧象升厲喝一聲,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大堂內的暗衛也立刻上前一步,繡春刀出鞘半寸,發出整齊的“鏘”聲。
肅殺之氣瞬間籠罩了整個大堂。
然而,那兩名外國使節卻似乎並不畏懼。
荷蘭特使甚至挺直了腰板,用一種帶著濃重口音的生硬漢語說道。
“大明的皇帝陛下。”
“我們是代表偉大的荷蘭共和國和西班牙帝國而來。”
“在我們的國度,除了上帝,我們只向自己的君主下跪。”
他直視著朱斂的眼睛,態度極其強硬。
“而且,如果大明真的想要與我們進行海上貿易的合作。”
“我認為,我們之間應該是平等的地位,而不是主僕。”
大堂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通譯戰戰兢兢地將這番話翻譯完畢後,便立刻死死地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站在兩側的盧象升和秦良玉,臉色早已鐵青。
大明自開國以來,萬邦來朝,四夷賓服,還從未有哪個番邦使臣敢在御前如此大放厥詞。
朱斂卻並沒有立刻發作,他的臉上甚至看不到一絲怒意。
他只是用一種審視獵物般的目光,靜靜地打量著眼前這兩個傲慢的西方人。
“平等。”
朱斂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大明既然決定開海,自然是抱著包容永珍的心胸,願意與四海諸國通商互無。”
他的聲音平緩,卻在大堂內清晰地迴盪著。
“朕可以准許你們的商船在大明指定的港口停泊。”
“朕也可以准許你們與大明的商人自由買賣絲綢、瓷器和茶葉。”
“但前提是,大明海域的規矩,必須由大明來定。”
朱斂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刀鋒般逼視著兩人。
“從今往後,你們的武裝船隻,不得在海上隨意攔截、搜查大明的商船。”
“更不得阻撓南洋諸國以及其他藩屬國的商船駛入大明港口。”
“所有的貨物往來,必須在大明市舶司的監督下進行,按章納稅。”
朱斂輕輕釦了扣桌面,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這就是大明給你們的平等。”
通譯趕緊用生硬的佛郎機語和紅毛語將皇上的話翻譯了過去。
那名荷蘭特使聽完,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與身旁的西班牙代表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皆是微微搖頭,神色間流露出一絲譏諷。
“尊敬的皇帝陛下,您提出的這些條件,我們無法接受。”
荷蘭特使聳了聳肩,語氣中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輕慢。
“大明的海商需要我們的保護,才能安全地將貨物運往泰西。”
“所以,大明只能選擇與我們這兩家公司進行獨家合作。”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傲慢地晃了晃。
“為了保證這種合作的順利進行,我們需要大明朝廷在福州附近,劃出一片專門的區域交給我們。”
“這片區域,只能作為我們的專屬貿易區。”
“在這個貿易區內,一切的商貿運作、人員管理,都由我們自己說了算。”
西班牙特使也跟著附和,用生硬的腔調補充著他們的條件。
“沒錯,大明的官員和軍隊,不得干涉我們貿易區內部的任何事情。”
“我們國家的人員,在這個區域內,也不受大明律法的限制。”
“為了守護這片貿易區的絕對安全,以及保護我們堆放的昂貴貨物。”
西班牙特使撫著胸口,理所當然地說道。
“我們還需要派遣我們自己的火槍兵和艦隊,長期駐紮在這片區域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