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下方的盧象升和秦良玉都是心中一凜,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他們知道,一定是有甚麼極其糟糕的事情發生了。
朱斂緩緩鬆開手,將滿是裂紋的茶盞擱在桌上。
他拿出一塊素淨的方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上的水漬。
大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真是不知死活。”
朱斂的聲音很輕,卻彷彿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濃濃的血腥味。
他抬起頭,看向階下的秦良玉。
“秦老將軍。”
秦良玉立刻上前一步,雙手抱拳。
“老臣在。”
“剛剛接到暗衛急報。”
朱斂的目光冰冷刺骨。
“鄭芝龍手底下的兩個頭目,不服朝廷的管教,並沒有聽從鄭芝龍的命令向朝廷投降。”
“他們趁著大軍在湧泉寺外集結的空隙,偷偷帶走了一批親信。”
“足有幾千人之多。”
此言一出,盧象升的眉頭立刻豎了起來。
“這些亂臣賊子,竟敢忤逆聖意。”
朱斂抬手製止了盧象升的話,繼續說道。
“他們現在已經逃離了福州府的範圍。”
“看路線,是準備直接趕回安平的水師基地。”
“估計是想搶奪停泊在那裡的戰船,逃回海上,繼續做那打家劫舍的海盜。”
朱斂將擦過手的方巾隨手丟在桌面上。
“朕剛才說過,大明現在想要開海,戰船是重中之重。”
“每一艘船,都是大明的國本,都是未來壓制紅毛番的利器。”
“朕絕不允許任何人,將屬於大明的戰船帶走。”
朱斂猛地站起身,龍袍的下襬在空中劃過一道凌厲的弧度。
“秦老將軍。”
秦良玉猛地抬起頭,那雙蒼老的眼眸中爆射出兩團精光。
“老臣聽令。”
“你的白桿兵,向來擅長在西南的崇山峻嶺中穿插作戰。”
朱斂緊盯著秦良玉,語氣森寒。
“這福建的地形也是多山多林。”
“朕命你,立刻率領精銳白桿兵,抄近道前去攔截。”
“無論如何,要趕在他們抵達安平基地之前,將他們給朕拿下。”
“若有膽敢反抗者。”
朱斂頓了頓,吐出一個冰冷的字眼。
“殺。”
秦良玉沒有絲毫猶豫,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凜冽的殺氣。
“老臣領旨。”
“請皇上放心,區區幾千名烏合之眾,只要他們還在岸上,老臣定讓他們有去無回。”
“老臣保證,絕不讓一艘戰船落入賊手。”
說罷,秦良玉乾脆利落地轉身,邁著大步走出了行在大堂。
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甲片摩擦的鏗鏘聲,漸漸遠去。
盧象升看著秦良玉離去的背影,心中不禁對這位老將軍的雷厲風行感到欽佩。
朱斂重新坐了下來,臉色已經恢復了平靜。
但他眼神底部的陰霾,卻依然沒有完全散去。
“皇上。”
盧象升忍不住上前請示。
“此事是否要知會鄭芝龍一聲。”
“畢竟那些人,曾經都是他的老部下。”
朱斂端起重新換上的熱茶,輕輕吹了吹浮沫。
“不用。”
“朕要看看,當木已成舟的時候,這位剛剛歸附的海上霸主,會作何反應。”
盧象升心頭一凜,當即低下頭去,不再多言。
他深知,皇上這是在藉機敲打鄭芝龍。
這是帝王心術,不是他一個臣子該去揣度的。
大堂內再次陷入了沉寂,只有更漏沙沙的聲音在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
福州城內的氣氛變得異常緊張。
城防被趙率教的新軍接管,城外則是鄭芝龍投誠的數萬大軍。
但沒有任何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生事。
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坐在行在裡的大明皇帝,絕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主。
直到一天之後的傍晚。
夕陽如血,將福州城牆染成了一片暗紅色。
行在大堂外,終於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報。”
一名滿身塵土的白桿兵斥候快步跑入大堂,單膝跪地。
“啟稟皇上,秦老將軍回來了。”
朱斂正在批閱著京師送來的加急奏摺,聞言放下了手中的硃筆。
“傳。”
不多時,秦良玉那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大堂門口。
她身上的鎧甲沾滿了乾涸的泥土和暗紅色的血跡。
一股濃烈的硝煙與血腥混合的味道,瞬間瀰漫了整個大堂。
秦良玉大步走到堂中央,單膝重重跪下,雙手抱拳。
“老臣覆命。”
朱斂看著眼前這位殺氣騰騰的老將,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老將軍辛苦了,戰況如何。”
秦良玉抬起頭,聲音洪亮,透著掩飾不住的煞氣。
“回皇上,幸不辱命。”
“老臣率領白桿兵連夜翻越三座大山,成功在安平基地外圍的峽谷中,截住了那股叛軍。”
“賊首冥頑不靈,還企圖仗著人多勢眾突圍。”
秦良玉冷哼了一聲,眼中滿是不屑。
“老臣便下令放箭,就地斬殺了衝在最前面的幾百名賊軍。”
“剩下的那些人見勢不妙,軍心渙散,便全都丟下兵器投降了。”
秦良玉從腰間解下兩個血淋淋的布包,扔在青磚上。
布包散開,赫然是兩顆怒目圓睜的人頭。
“這是那兩名帶頭叛逃的賊首級,請皇上過目。”
朱斂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那兩顆人頭,表情沒有絲毫波瀾。
“好,幹得漂亮。”
“老將軍雷霆手段,保住了我大明的戰船,當記首功。”
“那些投降的叛軍,先統一關押起來,等候發落。”
秦良玉再次叩首。
“老臣遵旨。”
就在這時,大堂外傳來了一陣略顯慌亂的腳步聲。
只見鄭芝龍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他一進門,便看到了地上那兩顆血淋淋的人頭。
鄭芝龍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撲通”一聲,雙膝重重地跪在了朱斂的面前。
甚至連頭都不敢抬,直接將額頭死死地貼在冰冷的青磚上。
“罪臣萬死。”
鄭芝龍的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惶恐與自責。
“罪臣管教無方,致使手下出了這等叛逆之徒,驚擾了皇上。”
“微臣罪該萬死,請皇上降罪。”
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手下竟然有人敢在這個時候觸怒這位鐵血帝王。
更讓他心驚的是,皇上竟然在一天之內,就悄無聲息地將這幾千人徹底剿滅了。
這種雷霆萬鈞的手段和恐怖的情報能力,徹底擊潰了鄭芝龍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朱斂坐在主位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腳下的鄭芝龍。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任由沉默的壓力在空氣中不斷髮酵。
直到鄭芝龍的額頭滲出了冷汗,朱斂才緩緩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