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內,諸將都陷入了沉思。
皇上的這番話,如同一盆涼水,澆滅了他們頭腦中過熱的衝動,卻也讓他們看清了眼前的戰略大局。
“那依皇上之見,這仗該如何打。”
盧象升拱手問道,眼中閃爍著求知的渴望。
朱斂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冷峻的弧度。
“這些西方人,仗著火炮犀利,就以為能吃定大明瞭。”
“這次,朕要讓他們見識見識,甚麼叫做中國人的智慧。”
說罷,朱斂將目光投向了還跪在角落裡、冷汗涔涔的鄭芝龍。
“鄭芝龍,你過來。”
鄭芝龍渾身一激靈,趕緊連滾帶爬地膝行到了御案跟前。
“微臣在。”
朱斂俯下身,示意鄭芝龍湊近一些。
大堂內的其他人見狀,紛紛知趣地後退了半步,低垂下眼簾。
朱斂壓低了聲音,在鄭芝龍的耳畔輕聲細語地交代了幾句。
他的語速極快,每一個字卻都如同重錘一般,敲擊在鄭芝龍的心坎上。
隨著朱斂的訴說,鄭芝龍臉上的惶恐之色漸漸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先前的錯愕,隨後是不可置信,最後竟化作了一片狂喜。
“皇上……”
鄭芝龍的身體微微顫抖著,猛地抬起頭,看向朱斂的目光中充滿了深深的敬畏。
“這……這一招,簡直是神鬼莫測。”
鄭芝龍激動得連連磕頭。
“皇上聖明,此計若成,不出半月,海上的局勢必將天翻地覆。”
朱斂直起身子,淡淡地揮了揮手。
“去辦吧,事情辦得漂亮些,別露了馬腳。”
“微臣遵旨,微臣這就去安排。”
鄭芝龍當即領命,從地上一躍而起,滿面紅光地快步退出了大堂。
那腳步輕快得,彷彿年輕了十歲。
看著鄭芝龍離去的背影,盧象升等人面面相覷,滿心都是不解。
“皇上,您究竟跟鄭將軍說了甚麼。”
趙率教是個直性子,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
“怎麼鄭將軍一聽,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朱斂看著手下這些忠勇有餘、但對海外大勢尚缺乏瞭解的將領,耐心地笑了笑。
“趙將軍,你可知那荷蘭和西班牙,在泰西是何等關係。”
趙率教茫然地搖了搖頭。
“微臣不知,微臣以為,他們都是番邦蠻夷,自然是蛇鼠一窩。”
“你錯了。”
朱斂走下臺階,目光深邃地望著堂外。
“他們不僅不是鐵板一塊,反而是有著血海深仇的世仇。”
“荷蘭原本是受西班牙統治的,後來為了爭取獨立,雙方已經打了快半個世紀的仗了。”
“在海上,他們為了爭奪香料、白銀和航線,更是經常狗咬狗,互相擊沉對方的戰船。”
朱斂轉過身,看著盧象升那逐漸明亮的眼睛,繼續解釋道。
“他們今天之所以能一起站在這裡,不過是因為大明開海這塊蛋糕太大,他們想要聯手來逼迫大明讓步。”
“他們都是為了各自國家的利益而來。”
“既然是為了利益,那這所謂的聯盟,就是最脆弱的東西。”
盧象升恍然大悟,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皇上的意思是,我們要分化他們。”
“正是。”
朱斂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運籌帷幄的光芒。
“朕剛才讓鄭芝龍派人,分別去暗中接觸那兩方的使者。”
“鄭芝龍會告訴荷蘭人,只要他們肯配合大明,在海上出兵將西班牙的戰船擊沉,趕出大明海域。”
“大明就同意將海上的獨家商貿權,只交給荷蘭東印度公司一家。”
“並且,大明市舶司會在稅收上,給予他們最大的優惠。”
聽到這裡,趙率教的眼睛越瞪越大。
“那西班牙那邊呢。”
朱斂冷冷一笑。
“同樣的說辭,鄭芝龍會原封不動地再跟西班牙人說一遍。”
“告訴他們,只要滅了荷蘭人,這大明的貿易航線,就是西班牙帝國的專屬。”
大堂內瞬間鴉雀無聲。
秦良玉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位戎馬一生的老將軍,此刻也被皇上這等借刀殺人的毒計給震撼到了。
“皇上,此計雖妙。”
盧象升眉頭微皺,提出了自己的擔憂。
“可那些紅毛番也不是傻子,他們難道看不出這是我們在故意挑撥離間,讓他們自相殘殺嗎。”
“他們當然看得出。”
朱斂負手而立,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看透人性的絕對自信。
“這就是陽謀。”
“朕把大明海貿這塊肥肉明晃晃地掛在他們中間。”
“他們心裡很清楚,如果自己不出手,對方一定會為了這獨佔的鉅額利潤而先下黑手。”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發制人。”
朱斂坐回龍椅,端起已經有些涼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
“國與國之間,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在這鉅額的利潤和彼此猜忌的恐懼面前,他們就算知道這是個火坑,也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跳下去,選擇互相攻伐的。”
“而大明的水師,只需要在這個時候厲兵秣馬。”
朱斂將茶盞重重地放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等到他們狗咬狗,打得兩敗俱傷的時候,再出去收拾殘局。”
盧象升等人聽完朱斂的這番剖析,眼中的震驚漸漸化作了深深的敬服。
盧象升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皇上聖明,此等驅虎吞狼之計,實乃神來之筆。”
“微臣只懂在戰場上與敵死戰,卻不知這人心算計,也能抵得上十萬雄兵。”
趙率教也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咧嘴笑了起來。
“原來這些洋鬼子之間也是狗咬狗。”
“那就讓他們先互相咬個痛快,咱們大明的水師正好在一旁看戲。”
秦良玉握著白杆長槍,微微頷首。
“皇上高瞻遠矚,微臣等只管厲兵秣馬,靜候聖裁。”
朱斂微微擺手,示意眾將平身。
“算計歸算計,這不過是些開胃的小菜。”
“大明真正要強盛,靠的還是自己兜裡的銀子和手裡的刀槍。”
“海貿的規矩既然要由大明來定,這交易的港口,就得抓緊建起來。”
朱斂的目光越過眾人,望向門外那片廣闊的天空。
“傳旨下去,召見福州府的三品以上官員,朕要親自選定這開海的第一大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