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朱斂不僅沒有驚慌,反而突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中充滿了不屑,甚至帶著幾分如同看著井底之蛙般的憐憫。
“看來,鄭將軍今天是對自己的排兵佈陣極其自信,非要親自來試驗一下朕的底氣和實力了。”
朱斂緩緩轉過身,重新走回那尊巨大的佛像前。
鄭芝龍冷哼了一聲,雙手抱在胸前,一副有恃無恐的姿態。
“臣不敢,臣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如今這東南的局勢,臣已經是勝券在握。”
朱斂背對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大殿內瀰漫著檀香的空氣。
他是真的不想就這麼毀了鄭芝龍。
因為他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清楚,未來的世界,必將是屬於大航海時代的。
大明朝想要在世界舞臺上立足,甚至反超那些西方列強,就必須要有強大的海軍。
而鄭芝龍,這個熟知海洋規則、懂得訓練水師、且在東南海域有著巨大威望的人,正是最不可多得的人才。
若是直接殺了他,大明的海防建設至少要倒退十年。
朱斂在心裡快速地權衡著利弊,片刻之後,他轉過身,深邃的目光鎖定了鄭芝龍。
“既然你覺得你勝券在握,那我們不妨來打個賭。”
鄭芝龍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皇帝會在這個時候提出打賭。
“打賭,皇上想賭甚麼。”
朱斂指了指腳下這堅硬的青磚地面。
“就賭這當下的局勢。”
“從現在開始,你和朕,誰都不許離開這座大雄寶殿半步。”
“我們就坐在這裡,等山下的軍報,等荷蘭人進攻的訊息,等你的手下和朕的兵馬交鋒的戰果。”
朱斂的眼神變得極其銳利,彷彿兩把出鞘的鋼刀。
“如果這一仗,朕贏了,你手底下的兵馬潰敗,你那所謂的荷蘭人盟友被擊退。”
“那你就給朕老老實實地收起你那海盜的做派,無條件地臣服於朝廷,做朕的大明之臣。”
鄭芝龍的眼皮跳動了一下,緊接著問道。
“那要是臣贏了呢。”
朱斂淡淡地笑了笑,語氣極其隨意。
“如果你鄭芝龍贏了,朕的大軍被你圍困。”
“那朕二話不說,立刻帶著人離開福建,從此以後,絕不再過問這東南海疆的半點事務。”
“甚至,如果你鄭芝龍膽子夠大,想要把朕留在這福州城裡當個階下囚,朕也絕無怨言。”
這番話一出,鄭芝龍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瞪大了眼睛,彷彿在看一個瘋子一樣看著朱斂。
他不明白,這位深居簡出的年輕皇帝,究竟是哪裡來的這種近乎盲目的底氣。
他自己的兵力佈置,加上荷蘭人的艦隊,在紙面實力上已經完全碾壓了朱斂那一萬多新軍。
這怎麼看,都是一場毫無懸念的碾壓局。
鄭芝龍在腦海中快速盤算著所有的可能性,怎麼也想不出朱斂破局的手段。
最終,屬於海盜的那種亡命徒心理佔據了上風。
他咬了咬牙,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
“臣雖然是個粗人,在海上也是個聲名狼藉的海盜,但臣有一點,那就是說話算話。”
鄭芝龍的眼中閃爍著狂野的光芒。
“要是皇上今天真能憑著手裡那一萬多人,把臣連同荷蘭人的艦隊都給打趴下,讓臣輸得心服口服。”
“那臣這條命就賣給皇上了,給皇上當那個甚麼海軍大臣,又有甚麼不敢的。”
朱斂聞言,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滿意的微笑。
他要的,就是鄭芝龍這句話。
“痛快。”
朱斂大步走回太師椅旁,穩穩地坐了下來。
“既然如此,那就馬上開始安排吧。”
“除了你我二人不能離開這座大殿,你可以把你手底下的親信都派出去傳令調兵。”
“我們就以這湧泉寺為帥帳,在這方寸之間,決一死戰。”
兩人之間的氣氛瞬間從劍拔弩張的對峙,變成了將領之間的博弈。
朱斂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對著緊閉的大殿門外沉聲喝道。
“趙率教。”
一直守在門外的趙率教立刻推開半扇殿門,大步跨入,單膝跪地,鎧甲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臣在。”
朱斂的目光冰冷,直接下達了軍令。
“傳朕的旨意,你立刻親自率領兩千精銳新軍,從正面直接衝鋒,撕開叛軍的陣型。”
“記住,不計代價,只要正面沖垮他們計程車氣。”
“臣遵旨。”
趙率教雙手抱拳,眼神中透著鐵血的殺意,起身大步流星地退了出去,殿門再次緊閉。
鄭芝龍看著朱斂這乾脆利落的排程,也毫不示弱。
他走到大殿的窗格前,對著外面守候的幾名心腹副將大聲吼道。
“傳老子的軍令,讓山下的兄弟們立刻結陣。”
“把所有的弗朗機炮都給老子推到前排來。”
“不用跟他們客氣,只要他們的兵馬一露頭,就利用陣型和火器給老子狠狠地打。”
外面的副將領命,飛速下山傳達軍令去了。
大殿內再次恢復了平靜,但這種平靜卻比剛才更加令人窒息。
空氣中瀰漫著大戰前夕那種特有的緊張與凝重。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殿外山風呼嘯,偶爾還能聽到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戰馬嘶鳴。
不到半個時辰,第一封軍報便由一名滿頭大汗的傳令兵送到了殿外。
王嘉胤接過軍報,隔著門大聲唸誦。
“報,趙將軍率領兩千新軍已從正面發起衝鋒,遭遇敵軍火炮阻擊,雙方正在前山山口激戰。”
鄭芝龍聽著軍報,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冷笑,似乎對自己的火器佈置十分滿意。
緊接著,第二封軍報再次傳來。
“報,敵軍利用長矛方陣和火銃交替掩護,我軍正面受阻,趙將軍正在組織第二次衝鋒。”
朱斂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彷彿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鄭芝龍見狀,立刻走到窗前,再次下達指令。
“讓左翼的騎兵頂上去,從側面包抄他們,切斷他們進攻的梯隊。”
很快,山下的戰局隨著兩人在山頂的遙控指揮,變得越發激烈。
一封封蓋著紅印的急遞軍報,如同雪片一般從山下飛速傳上湧泉寺。
雙方的進攻和防守在山林間不斷交替,角色的轉換極快。
上一刻還是朱斂的新軍佔據了高地,下一刻鄭芝龍的兵馬就利用熟悉地形的優勢將高地奪了回去。
大殿內的兩人雖然沒有親臨戰場,但僅憑那些冰冷的戰損數字,就能感受到山下的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