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戰局陷入膠著的時候,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上了臺階,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尖銳。
“報。”
“皇上,大事不好。”
“東面海面上突然出現了幾十艘掛著紅毛旗幟的巨大戰艦。”
“荷蘭人的海軍來了,他們正在利用艦炮轟擊我軍的後方陣地,準備將我軍合圍。”
聽到這個訊息,鄭芝龍緊繃的臉龐瞬間放鬆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狂喜。
他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向依然端坐著的朱斂。
“皇上,看來這局勢,終究還是倒向了臣這一邊啊。”
“荷蘭人的艦炮射程極遠,威力巨大,皇上您那後方的陣地,恐怕撐不了多久了。”
鄭芝龍的語氣中已經帶著勝利者的從容。
然而,朱斂只是緩緩地睜開眼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早已徹底涼透的殘茶。
他的臉上沒有半點驚亂,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的波動。
“告訴趙率教,不必驚慌,穩住正面防線。”
朱斂對著門外的王嘉胤平靜地下達了指令。
“其餘各部,按原計劃行事,繼續進攻。”
鄭芝龍看著朱斂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冷哼了一聲,只當這是皇帝最後的死撐。
戰鬥在炮火的轟鳴聲中繼續進行著,連湧泉寺的地面都能感覺到隱隱的震動。
但是,這種屬於鄭芝龍的得意並沒有持續太久。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又一名傳令兵騎著快馬衝到了山門外。
傳令兵在門外翻身下馬,聲音中帶著極度的不可思議和震驚。
“報。”
“山下傳來緊急戰報,在荷蘭人艦隊的側翼海域,突然衝出了一支極其龐大的大明水師。”
“荷蘭人的陣型瞬間大亂,目前正被我軍水師死死圍攻,他們已經快要頂不住,開始升旗後撤了。”
這封軍報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鄭芝龍的胸口。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那雙因為興奮而充血的眼睛猛地瞪大,眼角劇烈地抽搐著。
“不可能。”
鄭芝龍失態地咆哮了一聲,幾步衝到門前。
“這東南海域上,除了我鄭芝龍的船隊,哪裡還有甚麼龐大的水師。”
“是誰,那支水師打的是誰的旗號。”
他轉過頭,死死地盯著朱斂,眼中充滿了驚駭與不解。
朱斂依然坐在那裡,嘴角掛著那抹淡然的冷笑。
他當然知道那是誰的艦隊,那是盧象升早早就潛伏在海上的一萬新軍和水師。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局中局,一個專門為荷蘭人和鄭芝龍設下的口袋。
還沒等鄭芝龍從這巨大的衝擊中緩過神來,門外的軍報再次傳來,這一次,傳令兵的聲音徹底顫抖了。
“報。”
“鄭將軍,後方急報。”
“福州城外的山地密林之中,突然殺出了一支極其彪悍的軍隊。”
“他們全部手持白蠟杆長矛,翻山越嶺如履平地,直接從背後捅穿了我們的中軍大營。”
“那支軍隊,打的是大明石砫宣撫使旗號。”
這幾個字一出,鄭芝龍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彷彿被雷劈中了一般。
秦良玉。
四川的白桿兵,怎麼可能會神兵天降般地出現在福建的深山裡。
從四川到福建,山高水遠,這支軍隊是如何做到悄無聲息地跨越數千裡,直接插進他鄭芝龍的心臟的。
鄭芝龍看向朱斂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警惕、不屑,徹底變成了深深的恐懼和不可思議。
他終於明白,眼前這位年輕的皇帝,心思深沉到了何種可怕的地步。
從江南的整肅,到福建的開海,再到這鼓山上的會面,一切的一切,都是一場精密到令人髮指的算計。
朱斂看著面如死灰的鄭芝龍,並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門外接連不斷的軍報。
“報,敵軍左翼全面崩潰。”
“報,秦將軍的白桿兵已攻陷叛軍主帥營帳。”
“報,鄭將軍手下的兩位遊擊參將,已帶領殘部放下武器,向我軍投降。”
……
殿外呼嘯的山風依舊在吹拂著湧泉寺的飛簷,但殿內的氣氛卻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而這個時候,朱斂終於動了。
他緩緩將端在手中的那杯冷茶放在了身旁的紫檀木小几上。
瓷器底部與木面碰撞,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聲響。
這聲音不大,卻猶如一把重錘,敲擊在在場所有人的心頭。
朱斂慢條斯理地撫平了袖口上因為長久端坐而產生的一絲褶皺。
他從那把陳舊的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無可匹敵的帝王威勢。
腳下的皂麵粉底戰靴踏在堅硬的青磚地面上,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腳步聲。
王嘉胤站在半開的殿門外,手掌死死按在繡春刀的刀柄上,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虯龍般暴起。
只要殿內那個海盜頭子敢有任何異動,他哪怕拼了這條命,也會在第一時間拔刀護駕。
但鄭芝龍沒有動,他只是有些木然地轉過身,看著一步步走近的朱斂。
朱斂在距離鄭芝龍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深邃如淵的目光毫無波瀾地落在那張橫肉緊繃的臉上。
“鄭將軍,看來這場賭局的勝負,已經見分曉了。”
朱斂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絲毫因為大獲全勝而產生的狂喜與激動。
他就好像只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常小事。
“你的荷蘭盟友已經潰退,你的中軍大帳被端,你的心腹將領也已經放下武器歸降。”
朱斂微微揚起下巴,那是一種屬於上位者俯瞰眾生的姿態。
“這福州城外的局勢,已經盡在朕的掌握之中。”
說到這裡,朱斂停頓了一下,眼神中透出一股極具穿透力的壓迫感。
“事已至此,你還有甚麼可說的。”
這句問話,就像是懸在犯人頭頂的鍘刀終於落下。
按照常理,任何一個在紙面實力佔據絕對優勢卻被絕地反殺的叛將,此刻要麼痛哭流涕地跪地求饒,要麼猶如困獸般無能狂怒。
但鄭芝龍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