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龍聽到這番話,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
他本以為這位傳聞中雷厲風行、殺伐果斷的年輕皇帝會一見面就給他一個下馬威。
卻沒想到,對方竟然對自己如此禮遇有加,甚至將自己的底細和功勞如數家珍般道出。
鄭芝龍連忙做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再次拱手深深彎下腰去。
“皇上謬讚了,臣不過是盡了為人臣子的本分,全賴皇上洪福齊天,將士們用命罷了。”
朱斂笑著拍了拍鄭芝龍的肩膀,那力道恰到好處,既顯得親近,又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他轉頭看向那條蜿蜒通向山頂湧泉寺的青石階梯。
“既然鄭將軍覺得大營內人多眼雜,這鼓山湧泉寺倒是個難得的清靜之地。”
“將軍,咱們一同上山,尋個禪房好好敘敘舊如何。”
鄭芝龍心中雖然警惕,但在這種場面上也只能硬著頭皮答應。
“臣遵旨,皇上請。”
朱斂剛邁出一步,似乎突然想起了甚麼,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頭,看著鄭芝龍身後那黑壓壓的數萬大軍和數十名貼身護衛。
“將軍,這佛門清淨之地,咱們若是帶這千軍萬馬上山,只怕會驚擾了菩薩的寧靜。”
“也顯得咱們這些凡夫俗子太過沾染世俗的戾氣。”
朱斂的目光在鄭芝龍臉上掃過,語氣顯得極其隨意,卻帶著極強的心理壓迫感。
“不如這樣,咱們都少帶幾個人上去。”
“就當是兩個老友,在山林間結伴踏青,將軍意下如何。”
鄭芝龍眼角微微一抽,心中的警鈴瞬間大作。
但此時若是拒絕,便等於直接承認自己心中有鬼,甚至等同於當面抗旨。
他在海上縱橫多年,靠的就是一個膽大心細。
他迅速掃了一眼朱斂身邊的護衛,心中暗自盤算了一番。
“皇上說得極是,臣這便遣散眾人。”
鄭芝龍轉過身,對著那數十名護衛揮了揮手。
“你們都在山下候著,沒有我的軍令,誰也不許踏上這青石臺階半步。”
他從中挑選了四個最為孔武有力、眼神冷酷的貼身心腹將領留在了身邊。
朱斂見狀,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轉過頭,對著身後的明軍陣列下達了同樣的命令。
“王嘉胤,趙率教,你們二人隨朕上山。”
“另外,再挑一些手腳麻利的暗衛跟著伺候便可。”
“其餘人等,皆在山下原地待命,敢有擅動者,軍法從事。”
王嘉胤和趙率教齊聲領命,立刻從暗衛中點出了幾個武功最為高強的精銳。
這兩支人數幾乎完全對等的微型隊伍,在數萬大軍屏息凝神的注視下,開始緩緩向著山門走去。
前方的道路被茂密的古樹遮掩,斑駁的陽光灑在長滿青苔的石階上。
朱斂揹負著雙手,閒庭信步般走在最前方。
鄭芝龍落後半步,緊緊跟隨在右側。
只有皮靴踩在石階上的沙沙聲,在空曠的山林中迴盪。
一場無聲的較量,已經在這通往湧泉寺的山道上,悄然拉開了帷幕。
山道兩旁的古樹枝葉繁茂,將頭頂的陽光切割成細碎的光斑,隨著海風的吹拂在青石臺階上不斷搖晃。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只有靴底摩擦石階的細微聲響在空山中迴盪。
朱斂的步伐不急不緩,雙手依然背在身後,連呼吸都沒有絲毫凌亂。
他微微偏過頭,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眼落後半個身位的鄭芝龍。
“鄭將軍,這兩年來,你替朝廷在這福建、廣東一帶的廣闊海域上管理海商,這差事辦得如何啊。”
朱斂的聲音很輕,甚至帶著幾分如同老友閒聊般的隨意。
但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入鄭芝龍的耳中,卻讓這位海上的霸主心頭微微一沉。
鄭芝龍臉上的橫肉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那雙習慣了在腥風血雨中審時度勢的眼睛迅速低垂。
他趕忙加快了半步,身子微微佝僂,做出一副極其恭順的姿態。
“回皇上的話,臣日夜操勞,不敢有絲毫懈怠。”
“這東南沿海的海商雖然成分複雜,但也大多懼怕我大明天威,這兩年倒也算得上是風平浪靜。”
“臣替朝廷設卡抽分,雖然所得銀兩不算豐厚,但也勉強能維持水師的日常開銷,保境安民。”
他這番話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巧妙地哭了一把窮,將自己在這片海域上日進斗金的龐大收益掩蓋得乾乾淨淨。
朱斂聞言,嘴角只是輕輕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並沒有去拆穿他這拙劣的謊言。
他順著蜿蜒的山道繼續向上邁出一步,目光越過樹冠,投向遠處那隱約可見的蔚藍海面。
“風平浪靜自是好事,但這大海上,從來就不缺興風作浪的人。”
朱斂的話鋒突然一轉,語氣中多了一絲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朕在京中看著堪輿圖,聽說那些紅毛的荷蘭人,如今在臺灣的大員一帶築了城,駐紮了不少兵力。”
“將軍常年在海上與各路神仙打交道,可知這些紅毛鬼如今在島上到底有多少人馬。”
鄭芝龍的呼吸猛地停滯了半拍,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極度的震驚。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這位深居紫禁城的年輕皇帝,竟然對千里之外那座蠻荒島嶼上的紅毛鬼如此上心。
他嚥了一口唾沫,強行壓下心頭的驚駭,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皇上明鑑,這些荷蘭人堅船利炮,確實是個毒瘤。”
“據臣手下的探子回報,他們在大員修築了熱蘭遮城,島上的正規軍大約有千餘人左右。”
“不過他們還有幾艘火力極猛的蓋倫戰船常駐港口,尋常的海盜根本不敢靠近。”
鄭芝龍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客觀,同時也在暗中觀察著朱斂的背影。
朱斂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感到意外。
“千餘人,幾條船,倒也還算成不了太大的氣候。”
“不過,朕還聽說那海盜劉香,最近在廣東一帶鬧得挺兇。”
朱斂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深邃的目光如同利劍般直刺鄭芝龍的雙眼。
“鄭將軍,你覺得這劉香的背後,有沒有這些荷蘭人的暗中支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