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喝了一口茶,將茶杯放回原處。
“更何況,朕到了福州便棄船登陸,本身就是掐住了他的死穴。”
他走到沙盤前,拿起一根指揮棒重重地點在福州城外的位置。
“鄭芝龍最引以為傲的,不過是他那上千艘戰船和海上火炮。”
“一旦上了這片陸地,海戰的規矩就不管用了。”
“在平地上真刀真槍地幹,朕未必怕他。”
盧象升依然面帶憂慮,似乎還在擔心鄭芝龍戰敗後的退路。
朱斂卻突然壓低了聲音,丟擲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況且,現在已經有另一支五千人的軍隊,像錐子一樣扎進了鄭芝龍的後方。”
“他要是敢對朕動手,那就是在給自己挖墳。”
盧象升瞳孔猛地一縮,臉上寫滿了意外和震驚。
“皇上在暗處還有其他安排。”
朱斂背過身去,語氣中透著一股掌控一切的冰冷。
“秦良玉的五千白桿兵,早就已經到了鄭芝龍的大後方。”
“這是朕給他準備的最後一道催命符。”
“只要他敢在福州兵敗後逃入那片十萬大山。”
“等待他的,就是白桿兵那無孔不入的絞殺。”
朱斂轉過頭,看著沙盤上那連綿起伏的山脈模型。
“在那種崎嶇的山區裡,白桿兵就是天下最強的存在。”
“鄭芝龍那幫在海上漂慣了的海盜,進了山。”
“根本就不可能是她的對手。”
盧象升聽到朱斂這番石破天驚的底牌,那顆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是重重地落回了肚子裡。
他再次單膝跪地,雙手抱拳,粗糙的甲片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皇上算無遺策,臣這便徹底放心了。”
“臣即刻返回海上隱蔽,這便帶那一萬新軍精銳如毒蛇般蟄伏。”
“只要福州這邊有變,臣定當率軍從後方海面切斷他的退路,與皇上形成前後夾擊之勢。”
朱斂微微頷首,目光深邃地揮了揮手,示意他即刻去辦。
盧象升沒有任何拖泥帶水,起身便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帳外的夜色之中。
兩天的時間轉瞬即逝,海風帶著淡淡的鹹腥味吹拂著福州城外的海岸。
龐大的明軍水師終於徹底在福州港拋下了沉重的鐵錨。
踏板剛剛搭上棧橋,一萬二千名全副武裝計程車兵便如同開閘的洪水般傾瀉而出。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踏碎了海岸線的寧靜,激盪起大片飛揚的塵土。
這支軍隊迅速在福州城外的一片開闊平原上安營紮寨,鹿角、拒馬和了望塔在短短半天內便拔地而起。
此時的安平鎮內,鄭芝龍也已經握著那份燙手的聖旨,在聚義廳內來回踱步。
福州大營的中軍大帳內,朱斂正端坐于帥案之後,翻閱著剛送來的福州府志。
一身黑衣的王嘉胤悄無聲息地掀開帳簾,快步走到帥案側前方停下。
他的神色顯得有些凝重,壓低了聲音開口稟報。
“主子,咱們安插在鄭芝龍身邊的暗線傳回了密報。”
“鄭芝龍接到聖旨後,表現得極其躊躇,他手底下的那些海盜頭子也都極力反對他單騎赴會。”
“暗線推測,他確實不太想來福州蹚這趟渾水。”
“就算他最終迫於朝廷的威嚴不得不來,大機率也會點齊重兵,帶著大隊人馬前來壯膽。”
王嘉胤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股冷意。
“看來這一次的洽談,絕對不會像表面上那麼順利了。”
朱斂慢慢合上手中的府志,隨手將其扔在寬大的桌案上。
他冷笑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他不帶兵來,朕反而會覺得他是個沒腦子的蠢貨。”
“這大明朝的海域,向來是他們這些海主說了算,突然頭頂上壓下來一個皇帝,他自然會怕。”
王嘉胤上前一步,臉上的凝重之色並沒有褪去。
“陛下自然是不怕他那些烏合之眾,但暗線還拼死送出了另外一條極具分量的訊息。”
朱斂微微抬起眼皮,目光銳利地盯著王嘉胤。
“說。”
王嘉胤嚥了一口唾沫,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鄭芝龍最近似乎暗中派了心腹,去和那些盤踞在海上的荷蘭紅毛鬼秘密聯絡了。”
“至於他們之間具體達成了甚麼交易,或者說了甚麼,暗線級別不夠,暫時還無法查探清楚。”
“但陛下,這荷蘭人那邊,咱們卻不得不防啊。”
朱斂的眼神在聽到“荷蘭人”三個字時,瞬間冷了下來,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極度危險的光芒。
他在現代自然清楚這段歷史,一六三零年的大航海時代,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堅船利炮絕不是開玩笑的。
朱斂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擊著,發出極有節奏的篤篤聲。
“這確實是個極大的麻煩。”
“那些紅毛鬼的蓋倫帆船高大堅固,船上配備的重型火炮射程極遠。”
“若是在這茫茫大海上拉開陣勢對轟,咱們大明朝現在的水師,還真不是他們的對手。”
朱斂站起身,繞過帥案,在巨大的沙盤前停下了腳步。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代表大海的那片藍色區域,腦海中飛速推演著各種可能出現的變局。
片刻之後,他轉過頭,語氣冰冷地下達了死命令。
“立刻派最可靠的人,乘快船去海上找盧象升。”
“傳朕的口諭,讓他把他那一萬人給朕藏好了,絕不可提前露頭。”
王嘉胤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解。
“陛下,若是鄭芝龍發難,咱們的壓力豈不是太大了。”
朱斂的目光如同兩柄出鞘的利劍,直刺王嘉胤的眼眸。
“你告訴盧象升,不管福州城這邊打得多慘烈,不管朕處在多麼危險的境地。”
“只要荷蘭人的風帆沒有出現在海平線上,他就絕不能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那一萬新軍和船隊,是朕留著對付那些紅毛鬼的唯一底牌。”
“若是為了對付一個鄭芝龍就提前把底牌打了出去,一旦荷蘭人趁火打劫,咱們整個大軍都得葬身海底。”
王嘉胤心頭一震,立刻明白了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他重重地抱拳躬身。
“屬下遵旨,這就親自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