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張溥這氣勢洶洶的反撲,朱斂的臉色依舊平靜如水。
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用一種看井底之蛙的憐憫眼神看著張溥。
“天如兄,你可知科學與盲信的區別,究竟在哪裡。”
朱斂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張溥朝著他拜了一拜。
“張某洗耳恭聽。”
朱斂轉過身,緩步走到一扇雕花木窗前,推開窗欞。
冰冷的夜風吹拂著他月白色的長衫,他指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我所說的實證,絕非那些西洋人的一家之言。”
朱斂猛地轉頭,目光如炬,直刺張溥的眼眸。
“實證的核心,乃是‘可重複’與‘可驗證’。”
他一字一頓地吐出這兩個詞,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頭。
“你說泰西人的地圓說是空談,那是因為你只聽了他們的結論,卻從未親自去驗證過。”
朱斂步步緊逼,走回大廳中央。
“我方才舉的月食之例,月食每月皆有規律可循。”
“諸公若是心存疑慮,大可等下一次月食之夜,親自搬把椅子坐在院中觀測。”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你們大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去看,那遮擋月亮的陰影,到底是不是一個圓弧。”
“這是人人皆可觀測、人人皆可驗證的事實。”
朱斂抬起手,指向大門外秦淮河的方向。
“再說那帆船遠航之象。”
“諸公明日大可派人前往長江邊,找一處開闊之地,看著那些遠航的商船。”
“你們親自去確認,那商船在消失於海平線時,究竟是船身先沒入水中,還是桅杆先消失。”
朱斂的語氣中透著絕對的自信與霸道。
“此乃天下人皆可驗證的真知,絕非我一人的空口白話。”
他冷冷地看著面色微變的張溥。
“而你口中所堅守的經義呢。”
朱斂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經義中諸多關於天地本源的說法,既無法用肉眼觀測,也無法用器物丈量。”
“你們所能做的,不過是憑空想象,去強行解釋聖人的隻言片語。”
朱斂猛地拂袖,聲音如雷霆般在艙內炸響。
“這不叫治學,這叫‘信仰’。”
“而信仰一旦從根源上出現了謬誤,便會如盲人騎瞎馬,將整個天下計程車子引入歧途。”
張溥的呼吸一滯,額頭上隱隱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想要開口反駁,卻發現朱斂那句“人人可觀測”像一座大山般壓了下來,讓他無從辯駁。
因為他確實沒有親自去江邊看過船隻消失的過程。
朱斂沒有給他絲毫喘息的機會,決定再下一劑猛藥。
“既然天如兄覺得木石浮沉不夠深刻,那在下便再舉一個與諸公性命攸關的例子。”
朱斂緩緩踱步,走到陳子龍的案桌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就說這世人皆會染上的‘病痛’。”
聽到這個話題,所有人的神經都緊繃了起來。
大明末年,瘟疫橫行,這也是復社學子們最感痛心疾首的社會頑疾之一。
“依我大明醫道經義所言,人生病,多是因為‘風寒入侵’,或是‘陰陽失衡’。”
朱斂的語速放緩,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引導感。
“太醫們治病,主張辨證施治,以湯藥調理五臟六腑,這本身是一門極其高深的學問。”
“此法確有奇效,救人無數,我不否認。”
張溥聽到這裡,神色稍微緩和了一些,以為朱斂要在經義面前低頭。
然而,朱斂的話鋒卻在下一秒驟然一轉。
“但是,諸公難道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嗎。”
朱斂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同樣是發熱咳血的症狀,醫官皆斷定為‘陰陽失衡、風邪入體’,開出了相同的調理湯藥。”
“為何有的人喝了藥劑,三日便能下床行走。”
“而有的人喝了同樣的藥,卻不僅不見好轉,反而病情加重,最終七竅流血而亡。”
畫舫內瞬間鴉雀無聲。
這個問題,刺痛了在場許多人的心。
在這個時代,一場傷寒帶走親人是常有之事,名醫束手無策的情況比比皆是。
吳偉業的臉色變得蒼白,他想起了自己早夭的侄兒,當時請的便是江南名醫,卻依然無力迴天。
“難道這也是因為聖人所言的陰陽之理出了錯嗎。”
朱斂冷冷地反問。
“不,不是理錯了,而是你們沒有去‘實證’病因。”
他猛地轉過身,直面張溥。
“若是以實證之法去探究,去剖開那些病死者的軀體,去用西洋的千里鏡或者是放大之物觀察那些發餿的飲水。”
“你們就會發現,病狀雖然相似,但病因卻有著天壤之別。”
朱斂的聲音猶如一柄重錘,不斷敲擊著學子們固有的認知。
“有的病,確實是風寒受涼所致,喝下發汗的湯藥便可痊癒。”
“但有的病,根本不是甚麼虛無縹緲的陰陽失衡。”
朱斂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直接丟擲了一個這個時代難以理解卻又無比具象的概念。
“那是肉眼難辨的‘蟲邪’。”
“是存在於腐水、鼠蚤之中的微小毒物,順著呼吸和飲食,鑽進了人的五臟六腑。”
他指著張溥,語氣嚴厲至極。
“面對這種‘蟲邪’入體,你若依然死守著醫理經義上的‘陰陽失衡’之說。”
“只知道用些溫補的藥材去調理,而不去尋找殺滅毒蟲的對症之藥。”
“結果會如何。”
朱斂猛地拍擊了一下身旁的紫檀木柱,發出一聲悶響。
“結果就是耽誤了最佳的救治時機,眼睜睜地看著病人被‘蟲邪’吞噬。”
“這,就是固守經義、不重實證的致命弊端。”
這番話落下,畫舫內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蟲邪……入體……”
陳子龍喃喃自語,他雖然不懂微觀世界的細菌,但“蟲”這個概念他是能理解的。
這種將虛無的“邪氣”具象化為實實在在的“毒蟲”的說法,給予了他們前所未有的思想衝擊。
張溥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他的雙手緊緊地扣在一起。
他想用經史子集中的醫案來反駁,卻發現那些醫案中,確實存在大量“藥石無醫”的含糊記載。
朱斂剛才描繪的那種“對症下藥”的嚴密邏輯,讓他感到了深深的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