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畫舫內安靜得只能聽到沉重的呼吸聲。
良久,張溥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敵意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其複雜的沉重。
“殿下之言,確實猶如黃鐘大呂,震聾發聵。”
張溥的聲音不再像剛才那般高亢,而是透著一種文人特有的執拗。
他緩緩放開緊握的雙手,理了理衣袖。
“張某承認,這世間萬物複雜多變,實證之法,在探究這些具體細微的事物上,確有其不可替代的輔助之功。”
這對於一位名滿天下的復社領袖來說,已經是極大的退讓。
錢賦在後方激動得差點跳起來,他沒想到高高在上的張溥居然會認同。
但張溥的話並沒有說完。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依舊固執地盯著朱斂。
“但張某依然要說,經義,才是治國平天下之根本。”
張溥的語氣變得懇切起來,似乎是在向朱斂證明,也是在向自己證明。
“若是沒有經義中教導的‘仁義禮智信’作為道德準繩。”
“那掌握了實證之法的人,若是心術不正,造出更加惡毒的兵器去屠殺百姓,又該如何制約。”
他向前走了一步,神色肅穆。
“治學之道,當以經義為先,實證為輔。”
“絕不可本末倒置,為了那些看得見的效用,而捨棄了教化人心的煌煌大道。”
張溥深深地看著朱斂。
“對於那種完全脫離了經義、只追求器物之利的實證,張某依然持保留態度。”
這番話,算是為他自己,也為整個復社學子挽回了最後一絲顏面。
畫舫內的學子們紛紛鬆了一口氣,看向張溥的目光中多了一絲敬重。
他們確實需要一個臺階下。
然而,朱斂並沒有打算在這個問題上繼續與他爭個你死我活。
他今夜的目的,絕不是為了摧毀這些讀書人的信仰,而是要改造他們。
“天如兄此言,差矣。”
朱斂的嘴角突然綻放出一抹溫和的笑意,那股凌厲的攻擊性瞬間收斂得無影無蹤。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張溥微微一愣。
朱斂緩步走到大廳正中,猶如一位巡視領地的君王,目光溫和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在下自始至終,都從未說過要否定先賢的經義。”
他雙手揹負,身姿挺拔如松。
“經義,乃是我華夏文明的根骨,是教化萬民、維繫人倫的‘道’。”
“而實證,則是探究天地萬物、解決現實困境的‘術’。”
朱斂的聲音變得渾厚而富有磁性,在畫舫內緩緩迴盪。
“在下所主張的,並非是要用術去取代道。”
“而是‘經義為道,實證為術,道術結合,方能經世致用’。”
這句話猶如一道閃電,劈開了復社學子們心中最後的一層迷霧。
陳子龍的眼中猛地爆發出奪目的光彩,他忍不住低聲重複了一句:“道術結合,經世致用……”
朱斂轉過身,面色莊重地看著張溥。
“先賢所言的格物致知,其真諦從來就不在於讓後人去死板地固守那些已經寫在紙上的陳舊之說。”
“而在於教導我們,要去探究事物的本來面目,去尋找事物執行的客觀規律。”
他抬起手,重重地握成拳頭。
“去用這些探究出來的真相,解決我大明當下實實在在的危難。”
朱斂的目光逐漸變得深邃,彷彿穿透了畫舫的穹頂,看向了千里之外的紫禁城。
“在下今夜在此與諸公激烈對辯,言辭或許尖銳,但絕非是為了逞口舌之快,更非為了在江南士林中博取一個虛名。”
他猛地轉過身,面向所有的復社學子,語氣中透著一股悲天憫人的情懷。
“我是為了讓諸公明白,實證之法,根本不是甚麼上不了檯面的末節。”
“它是開啟大明破局之路的鑰匙。”
朱斂的聲音漸漸拔高,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感染力。
“唯有諸位這樣的大才,放下高高在上的身段,去重視實證。”
“去查明黃河決堤的真正地勢之因,去改進火銃炸膛的火藥配比,去尋找能在旱地生長的抗災良種。”
“唯有如此,才能緩解千千萬萬大明百姓的倒懸之苦。”
他大步走到張溥面前,目光真摯而熱烈。
“這不正是天如兄,不正是復社諸公成立之初,立下的‘匡扶社稷、拯救蒼生於水火’的初心所在嗎。”
一語落下,滿座皆驚。
這一刻,沒有任何人再覺得眼前這位月白長衫的公子是在詭辯。
那句“道術結合,經世致用”,完美地契合了這群熱血學子內心深處最渴望的救國理念。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但這種寂靜與方才的壓抑完全不同,這是一種醍醐灌頂後的震撼。
吳偉業顫抖著手,端起案桌上的冷茶,卻因為激動而將茶水灑在了衣襟上,他卻渾然不覺。
陳子龍直接站起了身,看向朱斂的目光中,已經帶上了毫不掩飾的敬佩。
楊廷樞則是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錢賦在人群后方,眼淚已經奪眶而出,他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但心中那團為國效力的火焰,已經被徹底點燃。
旁聽的復社成員中,開始出現了小聲的議論。
“這位殿下所言……似乎真的可行。”
“道術結合……原來如此,原來這才是格物致知的真意。”
“我們往日,確實太過空談了。”
那些平日裡清高自傲的學子們,此刻紛紛低下了高貴的頭顱。
朱斂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他微微偏頭,目光掃過那群竊竊私語的學子。
“諸公以為,在下此番道理,可是妄言。”
他平淡的詢問聲,在此刻卻重若千鈞。
沒有人反駁。
更沒有人敢站出來呵斥。
張溥站在原地,臉上的神情變幻莫測。
他看著那些已經明顯倒戈、眼中閃爍著求知光芒的同窗摯友。
他再看向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猶如迷霧般的貴公子。
張溥心中很清楚,自己引以為傲的經義防線,不僅被對方強行撕裂,甚至還被對方反客為主,融入了那套全新的“實證”體系之中。
他敗了。
而且敗得心服口服。
張溥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執拗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士輸得起的大度。
他後退半步,雙手抱拳,對著朱斂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拜,敬的是對方那經世致用的宏大格局。
“殿下才學通天,張某受教了。”
張溥抬起頭,苦笑了一聲,聲音中透著一絲釋然。
“這第一局論道,是張某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