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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第四百六十七章 以道御術

2026-05-24 作者:快飛的烏鴉

張溥見局勢扳回一城,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繼續開口。

“至於你所說的浮力之例,更是無稽之談。”

他轉過身,從一旁的案桌上拿起那杯已經被朱斂放下的清茶。

“船之所以能浮於水,不過是因為‘木性輕、石性重’罷了。”

“此等淺顯之理,早在先秦《考工記》中便已有明確記載。”

張溥將茶盞輕輕放下,眼神越發輕視。

“這根本不是你所謂的甚麼‘實證新理’,不過是拾人牙慧罷了。”

他看著朱斂,語氣中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教訓意味。

“況且,你所說的‘造舟運糧’,其核心應當是甚麼。”

張溥不等朱斂回答,便自顧自地說道。

“其核心乃是君王‘體恤民生’的仁政。”

“而非去斤斤計較甚麼‘探究木石之理’。”

“經義早就明言了‘體恤民生’的仁君之道。”

張溥的雙手再次負於身後,擺出一副名士風範。

“你所說的實證,充其量只是工匠手裡的‘術’。”

“而我等研習的經義,才是治國平天下的‘道’。”

“術可以用來輔佐道,但絕不可越俎代庖,去替代道。”

畫舫內的氣氛再次發生了反轉。

原本被朱斂壓得抬不起頭的復社學子們,此刻紛紛挺直了腰桿。

陳子龍暗自鬆了一口氣,看向朱斂的目光中多了一絲審視。

張溥見狀,決定趁熱打鐵,將朱斂的理論徹底踩死。

他緩步走到朱斂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三尺。

“公子請細想,若是這天下學子,事事皆需去尋那甚麼實證。”

“若是人人都去鑽研那些木石浮沉、蟲魚草木的細枝末節。”

張溥的語氣變得痛心疾首起來。

“那天下學者,便會耗費大量的心力與時間於這些奇技淫巧之上。”

“試問,他們還有何等精力去研習經義,去明辨是非大道。”

張溥猛地拂袖,帶起一陣勁風。

“久而久之,聖賢之書無人問津,天下人心必然渙散。”

“君臣父子的禮教必將崩塌。”

“這不僅無益於強國,反而會動搖我大明的國本,大大的不利於治國。”

這番大義凜然的話語落下,畫舫內頓時爆發出陣陣附和之聲。

“天如兄所言極是。”

“我輩讀書人,當以聖賢之道為己任,豈能沉淪於工匠末技。”

“此人以術亂道,其心可誅。”

吳偉業站起身來,神色嚴肅地聲援張溥。

一時間,群情激憤,矛頭再次齊刷刷地指向了站在中央的朱斂。

錢賦急得額頭冒汗,卻苦於自己學識淺薄,不知該如何出言相助。

面對千夫所指的局面,朱斂的臉色卻沒有半分慌亂。

他靜靜地聽完張溥的長篇大論,猶如在看一場拙劣的戲碼。

大明的讀書人,最擅長的便是用空洞的道德大義來掩蓋實際問題的無解。

朱斂深知,這是復社最大的軟肋。

他們想救國,卻根本不知道該用甚麼具體的方法去救。

“天如兄好口才,好一篇以道馭術的文章。”

朱斂不怒反笑,笑聲清脆,穿透了周遭的喧囂。

他緩緩踱步,走到一盞搖曳的宮燈旁。

暖黃的光暈打在他月白色的長衫上,將他的身形襯托得格外孤冷。

“只可惜,空談大道,救不了如今的大明。”

朱斂的聲音不大,卻猶如一記悶錘,狠狠地砸在每一個復社學子的心頭。

畫舫內的附和聲戛然而止。

張溥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冷冷地盯著他。

“你口口聲聲說我曲解經義,以表象代本質。”

朱斂轉過身,目光如刀,直刺張溥。

“在下並非曲解經義,在下只是認為,經義之大道,絕不應與實證之真相相悖。”

他向前逼近了一步,氣勢如虹。

“天如兄剛才說,‘天圓地方’只是秩序的象徵。”

“那敢問天如兄,為何先賢在諸多的著作中,皆明確記載了‘天如覆碗、地如棋盤’的言論。”

朱斂的目光在那些對經史子集倒背如流的學子臉上掃過。

“你們熟讀經史,難道敢說先賢寫下這些文字時,心裡想的僅僅是君臣秩序,而沒有對天地真實形狀的斷言嗎。”

張溥張了張嘴,卻一時語塞。

因為史書典籍中確實有大量的具體描述,那是無法用一句比喻就能掩蓋過去的。

“這是認知之侷限,而非甚麼經義之大道。”

朱斂毫不留情地撕開了他們最後一塊遮羞布。

“先賢莊子亦有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

“先賢尚且知道學無止境,個人的認知終有盡頭。”

朱斂直逼張溥的臉龐,眼神冰冷。

“為何到了你們這些後世子孫這裡,就不能坦然承認先賢的認知也有侷限。”

“為何就不能透過實證去完善前人的認知,非要去固守那些已經被證明是謬誤的教條。”

張溥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雙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他堂堂復社領袖,竟然被人在經義的解釋上逼到了死角。

朱斂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猛攻。

“天如兄方才提到《考工記》,說上面早有‘木輕石重’的記載。”

朱斂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那只是古人在描述一個眼見的現象罷了。”

“他們看到了木頭浮著,石頭沉了,僅此而已。”

朱斂猛地轉過身,面對著所有的學子。

“而我所講的‘排開水之體積’,正是在探究這‘木輕石重’背後的本質。”

“若是天下的工匠都像天如兄這般,只知‘木能浮’,卻不知‘為何浮’。”

“那他們便永遠只能造出那些吃水淺、載重少的破木船。”

朱斂的語氣變得沉重起來,帶著一絲悲涼。

“沒有實證探究出的精確之理,便無法造出更大、更穩固的漕船。”

“造不出好船,南方的糧食就運不到北方,漕運不暢的痼疾就永遠無法祛除。”

他死死盯著張溥的眼睛。

“這就是你口中所鄙夷的‘術’的價值。”

“無術,你那所謂的體恤民生的‘道’,又該如何去施行。”

張溥的嘴唇微微顫抖,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經義確實指明瞭‘體恤民生’的為政之道。”

朱斂的聲調拔高,在畫舫內迴盪。

“但實證,才能給出‘體恤民生’的具體之法。”

“這兩者本就是相輔相成,缺一不可,何時變成了你們口中那水火不容的對立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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