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格物者,當觀其象、探其因、證其理。”
“而非一味地引經據典、牽強附會。”
這兩句話猶如巨石落水,在學子們心中激起了千層浪。
“諸位必須明白,經義是先賢在他們那個時代的認知,而非亙古不變的終極真理。”
朱斂的目光緊緊盯著張溥,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若是經義與實證相悖,我等理當以實證為準,而非固步自封地去死守經典。”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錢賦在人群后方倒吸了一口涼氣,這番言論在如今的大明,簡直驚世駭俗。
雲舒雁則是攥緊了手中的絲帕,美目中閃過一絲驚豔。
張溥面色鐵青,剛欲開口反駁,卻被朱斂抬手硬生生打斷。
“天如兄且慢,且聽我舉個最簡單的例子。”
朱斂走到畫舫的雕花木窗前,指著外面深邃的夜空。
“古人云天圓地方,這在諸多的經義古籍中多有提及,諸位想必爛熟於心。”
眾人下意識地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明所以。
“但諸位若是去觀那月食之象,便會發現,當月亮被陰影遮蔽時,其影子的邊緣始終呈一道弧形。”
朱斂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著那些江南才子。
“諸位若是有心去海邊觀那帆船遠航,更是會看得清清楚楚。”
“船隻遠去之時,我們總是先看見船身消失,最後才看見帆頂落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冷硬。
“這月食的弧影,這遠航的桅杆,皆是實證。”
“它們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世人,天非圓,地也非方。”
“若是諸位只會固守經義裡的隻言片語,便永遠無法知曉這天地真正的面貌。”
畫舫內死一般的寂靜,許多學子的臉上露出了茫然與思索的神色。
張溥的嘴唇動了動,卻發現自己竟找不出一句經典來反駁這鐵一般的事實。
朱斂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繼續乘勝追擊。
“再言經義。”
“先賢雲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告誡了君王治國之理,此乃大道。”
他一邊說著,一邊端起案桌上的一杯清茶。
“但水,究竟為何能載舟。”
“為何有的船能安然浮於水面,有的船卻會沉入江底。”
朱斂將茶盞重重地放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諸位翻遍四書五經,經義中可曾明言其理。”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應答。
“經義未明其理,唯有實證可知。”
朱斂的眼神變得極其深邃,彷彿看透了這世間萬物的法則。
“木塊能浮於水面,石塊卻會沉於水底。”
“這並非是甚麼玄之又玄的虛理,乃是因為它們本身的輕重不同,且排開水的體積不同。”
他用極其通俗易懂的語言,將物理法則拋在了這群儒生面前。
“知曉了這排開水的實證之理,工匠們便可據此造出吃水更深、更穩固的鉅艦。”
“有了這些鉅艦,我大明便能更好地渡人、運糧,乃至水上治軍。”
朱斂冷冷地看著張溥,一字一句地問道。
“這等強國富民的裨益,敢問天如兄,可是經義所能替代的。”
張溥的臉色蒼白了幾分,額頭上隱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引以為傲的經義防線,在這看似粗鄙卻無懈可擊的實證面前,竟然出現了裂痕。
朱斂收回目光,仰起頭,聲音裡多了一份沉重的悲憫。
“諸位抬頭看看今日的大明吧。”
“這世道天災頻仍,邊患不斷,建奴虎視眈眈。”
他猛地轉過身,指著那些衣著華麗的復社學子。
“若是你們自詡大明的棟樑,卻只知死守經義,不重實證。”
“你們便永遠無法知曉那天災發生的根本緣由,更無法改進前線將士那劣敗的軍械之弊。”
朱斂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振聾發聵。
“連天災和軍械都搞不明白,你們還有何臉面去談甚麼經世致用。”
他大步走回場地中央,月白色的長衫在燈火下翻飛。
“實證者,從來都不是為了去空談甚麼草木蟲魚。”
“它實實在在,為的便是去解決這民生之艱,去破除此時政之困。”
他的這番話,頓時讓不少人都沉默下來。
這些復社學子,雖然支援經義的重要性,但還沒有被束縛住,都有著自己的思考能力,自然知道朱斂說的這些,不無道理!
張溥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剛才因為震驚而翻湧的氣血。
他身為復社領袖,名震江南,絕不可能在這樣一場辯論中被一個突如其來的公子徹底壓制。
張溥緩緩抬起手,將寬大的袖袍向後一甩,眼神重新恢復了此前的高傲。
“殿下這番言辭,聽起來確有幾分新意,但在張某看來,不過是捨本逐末罷了。”
張溥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厚重感,瞬間穩住了畫舫內學子們動搖的心神。
朱斂微微側頭,看著這位歷史上的東林後繼者,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天如兄有何高見,不妨直言。”
張溥向前走了一步,直視朱斂的雙眼。
“殿下所舉之例,月食之影、帆船之象,皆是肉眼所見的表象而已。”
“而我大明所尊的經義,乃是探究天地人倫的本質道理。”
張溥冷冷地環視全場,聲音陡然拔高。
“你以為先賢所言的‘天圓地方’,真的只是在指這天地的一點形狀嗎。”
“荒謬至極。”
張溥的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先賢之意,乃是指‘天在上、地在下,君在上、民在下’的萬世秩序。”
“天圓,象徵君恩如天,覆育萬物。”
“地方,象徵臣民如地,承載王化。”
“這才是真正的經義大道。”
張溥伸手指向朱斂,語氣變得異常嚴厲。
“你以區區月食和桅杆的表象,去曲解先賢經義中的倫常大道,以表象代本質,實為天大的謬誤。”
這番話猶如一針強心劑,打入了在場復社學子的心中。
不少人連連點頭,臉上的茫然一掃而空。
張採更是撫須輕笑,低聲讚歎了一句天如兄大才。
錢賦在人群后方緊張地攥緊了拳頭,他聽得出張溥這是在用大義壓人。
雲舒雁則依舊靜靜地站在一旁,她看著那個挺拔的月白背影,眼中沒有絲毫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