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這極其霸氣、甚至有些狂妄的宣言,瞬間點燃了整個畫舫的氣氛。
那些復社的學子們感覺自己受到了莫大的輕視,一個個挺直了胸膛,準備用自己畢生所學來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子。
張溥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種被輕視的不快,不再進行任何客套的鋪墊。
他直接跨前一步,用極其洪亮的聲音,切入了今日這第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既然殿下如此自信,那晚生便厚顏拋磚引玉,開這第一局的議題了。”
“這第一局,我們就辯一辯,讀書人開蒙的根本,何為‘格物致知’!”
張溥的話音剛落,全場立刻安靜得如同冰窖一般,落針可聞。
格物致知,這是儒家理學的核心概念,也是大明千萬讀書人安身立命、考取功名的絕對根本。
“殿下前些時日在揚州城內,曾當著滿城學子的面,言明理當以‘實證’為宗。”
“殿下說凡事都要親眼去看,親手去量,親耳去聽,這才是真學問。”
“但晚生與在座的所有同僚卻一致認為,格物致知,當以‘經義’為宗!”
張溥的聲音再次拔高,丟擲了復社在這第一局的核心觀點。
“天下萬物之理,天地執行之規,皆已在聖人流傳下來的儒家經典之中,根本無需向外去強求。”
“殿下口中所推崇的所謂‘實證’,不過是用來輔助驗證聖人經義的一種末流手段罷了。”
“若是將實證奉為治國求學的準則,而棄祖宗經義於不顧,那便是徹頭徹尾的本末倒置。”
“此等行為,嚴重有違聖人的教誨,是足以亂世的邪說!”
為了坐實自己的觀點,在氣勢上徹底壓倒朱斂,張溥開始旁徵博引。
他展現出了作為復社領袖極其深厚的國學功底,誓要在學術的源頭上將朱斂的實學徹底掐死。
“宋代的大儒朱文公,在《四書章句集註》中有著極其明確的雲示。”
“朱文公言:格物者,格其物之理也,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而經義者,窮理之根本也。”
“殿下,這便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訴我們這些後輩學子。”
“萬物運轉之理,早已經被先賢聖人看透,並且白紙黑字地載入了經義的書卷之中。”
“我們這些後人,根本不需要去重新摸索,只需潛心研習經典,體悟聖人之道,即可通曉萬物的運轉法則。”
張溥的目光灼灼,猶如兩團燃燒的火焰,直逼朱斂那張平靜的面龐。
“不僅是朱文公,《論語·為政》篇中亦有聖人的千古名言。”
“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
“殿下可知,這裡的‘學’,指的便是去學前人留下的經義。”
“而這裡的‘思’,指的便是用心去體悟這經義中蘊含的天地道理。”
“若是脫離了四書五經的經義,去空談甚麼看得到的實證,那便是虛妄的空想。”
“未經聖人經義佐證的實證,不僅不能讓人明理,反而會讓人陷入萬劫不復的迷途。”
張溥的這番引經據典,極其貼合大明科舉的考綱,立刻引得了周圍學子們的一陣暗暗點頭稱是。
陳子龍更是忍不住輕撫長鬚,眼中滿是對自家領袖的欽佩之意。
這就是他們從小到大接受的教育,也是大明朝開國以來科舉取士的唯一標準,無人能夠撼動。
張溥在陳述完經典的理論後,稍微停頓了一下,給眾人留出了消化的時間。
隨後,他猛地一甩寬大的袖袍,將話題從純粹的學術,極其自然地引向了當下的時局。
“殿下,您且看看如今的大明,正處在怎樣的一個亂世之中。”
“關外有建奴的鐵騎連年寇邊,薊遼防線苦苦支撐,局勢危如累卵。”
“關內的陝西等地有流寇四處作亂,雖然已經被當今陛下平定,但百姓尚且沒有全然解決。”
“而京城的朝堂之上,更是因為溫體仁等人的結黨營私,導致人心浮躁,世風日下。”
“在這樣動盪不安的世道里,我等作為大明的讀書人,更應當堅守經義,明曉天地的大道。”
“而不是像殿下在揚州所主張的那樣,沉迷於去算計幾兩銀子的商稅,去丈量甚麼土地,去研究甚麼草木蟲魚的細枝末節。”
“唯有堅守聖人的經義,才能穩住天下人的心智,才能安邦定國,才能匡正這江河日下的人心。”
張溥的語氣變得越發嚴肅。
“若是真的按照殿下在揚州的做派,徹底脫離了經義去大談所謂的實證。”
“那天下人必然會陷入一種可怕的、只顧眼前利益的功利主義之中。”
“為了那點眼前的實實在在的利益,商賈和百姓甚至會去質疑先賢的智慧。”
“他們會去質疑國朝制定的稅法,最終動搖我大明立國二百餘年的禮教根基。”
“如此一來,這世道豈不是更加大亂,這天下還有何規矩和體統可言?”
張溥的這一番長篇大論,猶如長江大河般滔滔不絕,氣勢極其驚人。
他不僅在學術上對朱斂的“實學”進行了極其嚴厲的定性與反駁。
更是將其上升到了會動搖國本、敗壞人心的政治高度,試圖用這頂大帽子將朱斂徹底壓垮。
張溥話音落下,畫舫內鴉雀無聲。
復社學子們的目光如刀似劍,齊刷刷地刺向站在場中央的那道月白身影。
朱斂沒有絲毫的退縮,反而信步向前走了一步。
“天如兄引經據典,確實不負江南名仕之名。”
朱斂的聲音清朗澄澈,壓過了畫舫外隱隱的水波聲。
“但在我看來,格物致知,當以經義為‘引路之燈’,以實證為‘立身之本’。”
他緩緩掃視過在場的眾人,眼神銳利如鷹。
“經義固然可以明大道,但它不能解萬物之細理。”
“唯有實證,才能真正探究事物的本質,才能真正實現所謂的經世致用。”
聽到這番話,原本準備群起而攻之的復社學子們微微一愣。
張溥皺起眉頭,似乎沒料到對方會給出這樣圓滑的定調。
朱斂雙手負於身後,神色顯得十分鄭重。
“先賢經義,明君臣之義、家國之理,為格物致知指明瞭方向。”
“此乃天下之大道,我等後生晚輩,自然不敢妄議。”
他這番話說得極為妥帖,將先賢的地位高高捧起。
原本劍拔弩張的氛圍,因為這幾句話,悄然褪去了一絲敵意。
陳子龍緊繃的臉色稍稍緩和,張採也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但這僅僅是朱斂破局的第一步。
在眾人稍稍放鬆警惕的瞬間,朱斂的話鋒陡然一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