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突然站了起來,他沒有看張溥,而是緩步走到了畫舫的邊緣,看著下面漆黑湧動的河水。
“若是我贏了。”
“我要這復社,從此不再是一群只會聚在一起空談心性、臧否人物的清流書生。”
朱斂猛地轉過身,抬起右手,用食指依次指過張溥、陳子龍、吳偉業等人的臉龐。
“我要你們這群人,放下手裡那些描繪風花雪月的摺扇,去江南的田間地頭看一看百姓的苦楚。”
“我要你們收起那些自以為是的大義名分,真真正正地俯下身子,去學一學如何丈量土地,如何計算稅賦,如何修築河堤。”
“若是我贏了,我要這復社三千學子,皆為我大明‘實學’之門徒。”
“從今往後,不以空談報國,而是以實學報國!”
朱斂的這番話,如同平地起驚雷,震得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
這哪裡是對賭的彩頭,這分明是要徹底收編整個復社,甚至是要斬斷他們引以為傲的清議之風。
張採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想要開口反駁,卻被張溥按住了手腕。
張溥的臉色變幻不定,他死死地盯著朱斂,似乎想要看穿這位世子到底哪裡來的這般必勝的底氣。
那可是囊括了江南大半精英的復社啊。
這世子一開口,就要將他們數年的心血連根拔起,化為己用。
“如何?”
朱斂看著沉默的眾人,發出了一聲極具嘲諷的輕笑。
“若是諸位連這點面對失敗的膽略都沒有,那這所謂的學術辯論,不提也罷。”
朱斂毫不留情地譏諷,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這群心高氣傲的江南才子臉上。
陳子龍向來剛烈,哪裡受得了這種激將法,他一步跨上前來,皮笑肉不笑。
“殿下這就有些小看我等了!”、
“這彩頭,我們接了。”
“若殿下真能以理服人,讓我等心悅誠服地認下這‘實學’,我陳臥子第一個拜在殿下門下,執弟子禮,供殿下驅馳。”
有了陳子龍帶頭,吳偉業、楊廷樞等人也是紛紛出言附和,畫舫上的群情再次激憤起來。
張溥知道,此時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退縮只會讓復社聲名掃地。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心中那一絲莫名的不安強行壓下,對著朱斂重重地拱了拱手。
“臥子兄之言,便是晚生之意。”
“既然賭約已定,那晚生便僭越了。”
張溥猛地一掀長衫的下襬,在對面的主位上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擺出了嚴陣以待的辯論姿態。
“請殿下賜教。”
此時,所有的復社學子都自發地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屏住了呼吸,不敢發出絲毫的雜音。
一雙雙充滿了狂熱與期待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對峙的雙方。
所有人都很清楚,這場關乎江南文壇思想統御、甚至影響大明國運的博弈,即將正式拉開帷幕。
張溥伸手極其鄭重地正了正頭上的方巾,聲音沉穩而冷冽地丟擲了這場辯論的具體章程。
“殿下,今日這場辯經,事關我等讀書人的信仰,更是事關大明的未來,絕不可草率行事。”
“晚生斗膽提議,此次辯論,分為三局來定最終的勝負。”
“這三局,分別對應著治國理政、經世致用的三個最關鍵的層次。”
“第一局,我們辯一辯這學術的基礎知識,以正本清源,探究學問的根基。”
“第二局,我們辯一辯民生應用,考校一下殿下這實學在民間的經世致用之法。”
“第三局,我們辯一辯時政延伸,縱論一下這大明當下的危局與破局之道。”
張溥條理極其清晰地劃分了沒有硝煙的戰場,每一個議題都直擊家國天下的要害。
朱斂微微頷首,平淡地表示了對這三局設定的認可。
緊接著,張溥的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狡黠而凌厲的光芒。
他的語氣變得有些咄咄逼人,甚至帶上了一種文人特有的文雅挑釁。
“不過,殿下既然想要在這畫舫之上,一舉收服我整個江南復社。”
“那這辯論的規矩上,便要稍微變動一二,給殿下增加些難度了。”
“晚生與在座的數百位同僚,皆是自幼苦讀四書五經的江南學子,對聖人經義的理解各有千秋。”
“殿下想要讓我等發自內心地心悅誠服,就要做好一個人,面對我們在場所有人的準備。”
“我們在座的任何一人,隨時都可能在辯論中向殿下發問質詢。”
“不知殿下以為,晚生定下的這個一人戰群儒的規矩,是否過分?”
張溥這句話背後的意思極其明確,那就是要讓朱斂以一己之力,單挑在場所有的復社核心。
此言一出,周圍旁聽的學子們頓時發出一陣低微的譁然之聲。
一個人,單挑幾百個名動天下的江南頂尖才子?
這簡直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狂妄,甚至可以說是極其無理的刁難。
站在人群最外圍的揚州學子錢賦眉頭一皺,似乎是有些擔憂。
他有些不明白,這些平日裡自詡為謙謙君子的復社前輩,怎麼能提出如此厚顏無恥的要求。
哪有這樣在學術上仗勢欺人的?
就算是當朝的內閣首輔韓爌、翰林大學士,或者是當年的心學大師王陽明覆生,也不敢誇下海口,說能一個人辯得過這麼多的江南讀書人啊。
退到船艙邊緣的雲舒雁也是秀眉微蹙,一雙顧盼生輝的美目中滿是擔憂與焦急。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斂不僅沒有絲毫的憤怒與推辭。
反而慢慢地站直了身子,發出了一陣極其爽朗的大笑聲。
這笑聲在空曠的秦淮河夜空中遠遠地傳了出去,透著一種蔑視天下的絕對霸氣。
“不過分,一點都不過分!”
“本世子若是連你們這幾百張嘴都堵不住,還談甚麼推行實學治國?”
朱斂猛地收斂了笑聲,眼神猶如兩道冷電,狠狠地劈向了對面的陣營。
“今日,你們在這畫舫上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儘可隨時向我發難。”
“不管是四書五經,還是治國理政,你們想問甚麼,便問甚麼。”
“我若是有半個問題答不上來,或者在氣勢上退縮了半步,便算我朱斂滿盤皆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