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萬兩!
這個數字一出,偏殿裡的空氣又凝重了起來。
要知道,去年大明朝一年的歲入,也不過才幾百萬兩而已。
徐光啟緊張地看著朱斂,生怕這位年輕的皇帝會因為這個駭人的數字而大發雷霆,或者直接打退堂鼓。
出乎徐光啟意料的是,朱斂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震驚或退縮。
他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神色沒有半分波瀾。
“二百萬兩。”
朱斂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確實不少。”
“但,這也還在朕的意料之中。”
朱斂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天邊那一抹秋日的殘陽。
他當然知道二百萬兩在這個時代意味著甚麼。
他更知道,自己沒辦法像在現代社會那樣,一夜之間給大明變出一個擁有完善體系的現代科學院。
但他必須要在這個時代,為大明創造一個現代科學院的雛形。
只要有了這個雛形,大明的科學技術就不至於落後於西方。
甚至超越西方,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二百萬兩,買的是大明朝未來幾百年的國運,太值了。
朱斂轉過身,看著依然有些侷促不安的徐光啟,語氣變得異常堅定。
“錢的事情,你不必操心。”
“朕會自己去想辦法籌措這筆銀子。”
朱斂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朕向你保證,今年之內,這二百萬兩肯定給你湊齊。”
徐光啟被皇帝這種破釜沉舟的氣魄深深地震撼了。
他渾濁的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了幾分。
“皇爺為了大明千秋萬代,不惜傾盡國力,微臣替天下後世,叩謝天恩。”
朱斂上前一步,虛扶了一把這位老臣。
“徐愛卿,既然錢的事情朕包了,那人的事情,你就得給朕辦妥。”
朱斂緊緊盯著徐光啟的眼睛。
“從現在開始,你就要去招募西洋工匠和傳教士。”
“只要是懂火器、懂水利、懂格致之學的,哪怕花重金,也要給朕挖到京城來。”
朱斂的語速逐漸加快,帶著一種不容拖延的緊迫感。
“同時,大明本土的能工巧匠,也不要放過。”
“科學院的底子,必須在今年入冬之前給朕徹底打牢。”
徐光啟挺直了腰桿,彷彿一瞬間年輕了十歲。
“微臣領旨。”
……
從禮部衙門出來後,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一頂不起眼的青呢小轎早已靜候在石獅子旁。
王承恩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弓著身子,像一片沒有重量的影子般快步迎了上來。
這位執掌司禮監的大太監,此刻那張向來恭順的臉上,隱隱透著一絲凝重。
“皇爺。”
王承恩壓低了嗓音,聲音在秋風中顯得有些發緊。
朱斂停下腳步,側頭瞥了這位心腹伴伴一眼。
“說吧,甚麼事讓你這般行色匆匆。”
王承恩嚥了一口唾沫,喉結在乾癟的脖頸上滾了滾。
“回皇爺的話,孫承宗孫督師和洪承疇洪總督,還有內閣的韓首輔等幾位閣老,此刻都在大殿那邊候著您呢。”
朱斂聞言,那雙好看的劍眉微微向上挑了挑。
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意外。
孫承宗統管薊遼防務,洪承疇負責剿滅陝西流寇,這兩人本是軍務上的中流砥柱。
而韓爌等人則是內閣輔臣,主理天下政務。
這軍政兩方的大員在日暮時分齊聚一堂來找自己,絕不可能是為了請安這等小事。
“出了甚麼變故。”
朱斂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的起伏。
但王承恩深知,這位年輕帝王越是平靜,往往意味著即將面對的事情越發棘手。
“回皇爺,是天下各路藩王的奏本。”
王承恩低下頭,目光看著腳下的青石板,不敢直視天子的眼睛。
“全國各地宗室藩王的奏本,在這兩日陸陸續續都遞進了京城。”
“通政使司那邊不敢耽擱,直接送到了內閣。”
“內閣的幾位閣老看了之後,覺得事關國本,不敢擅專,便拉著孫督師和洪侍郎一同來請皇爺的定奪。”
朱斂的眼底閃過一絲冷冽的寒芒。
他太清楚這些奏本里寫的是甚麼內容了。
這段時間以來,自己下達了關於削減宗室供養、清查王府田莊的詔令,這無疑是捅了全天下最大的一群馬蜂窩。
大明朝的這幫皇親國戚,平日裡作威作福慣了,如今要動他們的錢袋子,豈能善罷甘休。
“走吧,回宮。”
朱斂沒有多說甚麼,只是淡淡地吐出四個字。
他撩起長袍的前擺,彎腰鑽進了那頂青呢小轎。
侍從們穩穩地抬起轎子,在王承恩等人的簇擁下,朝著紫禁城的方向快步走去。
到了乾清宮的偏殿外。
朱斂剛走下轎子,便透過半開的殿門,看到了裡面影影綽綽站著的幾個人影。
大殿內早已點燃了兒臂粗的牛油巨燭,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聽到殿外的動靜,裡面的人齊刷刷地轉過身來。
“臣等叩見皇上。”
以內閣首輔韓爌為首,孫承宗、洪承疇、吳宗達等人紛紛跪倒在地,行叩拜大禮。
朱斂面無表情地跨進門檻,帶著一陣屬於秋夜的微寒涼風。
“都平身吧。”
朱斂徑直走到上首的龍椅前,大刀金馬地坐了下來。
他的目光隨意地向下掃去。
只見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御案上,此刻已經堆滿了如同小山一般高的明黃色奏摺。
那一抹抹刺眼的明黃色,在這個初秋的夜晚,顯得分外扎眼。
“讓人把這些奏本都拿過來,朕要親自看看。”
朱斂指了指那些奏本,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王承恩立刻上前,將那一摞摞沉甸甸的奏本抱起,小心翼翼地擺放在朱斂的面前。
朱斂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開那厚重的摺頁,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
大殿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只有朱斂翻動奏本時發出的紙張摩擦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
韓爌向前邁出了小半步,微微佝僂著身軀,雙手攏在寬大的袖口裡。
“皇上。”
這位歷經三朝的東林黨領袖,此刻的聲音聽起來異常乾澀。
“這些奏本,內閣已經先行閱覽過了。”
韓爌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著該用甚麼樣的詞彙,才不會觸怒眼前這位越發深不可測的帝王。
“情況……不容樂觀。”
朱斂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手中的奏本上,頭也不抬。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