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禮部待到日暮十分,朱斂便乘坐著一頂不起眼的小轎,從禮部返回了紫禁城。
偌大的南書房內,早已點燃了數十盞牛油巨燭,將大殿照得通明。
王承恩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蓮子羹,輕手輕腳地走到御案旁。
“皇爺,您一整天都沒怎麼正經進食了,喝口熱湯暖暖胃吧。”
朱斂連頭都沒有抬,手中的硃砂御筆在奏摺上飛快地勾畫著。
“先放那兒吧,朕看完這幾本再說。”
王承恩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將碗輕輕放下,默默地退到一旁研墨。
這大半個月來,皇帝的作息簡直像個不知疲倦的鐵人。
除了極少的時間回後宮去看看周皇后和袁貴妃之外,他幾乎將所有的時間都釘在了這張御案上。
事必躬親,這四個字被朱斂詮釋得淋漓盡致。
朱斂揉了揉乾澀的眼睛,眼底已經佈滿了細密的血絲。
他放下手中的御筆,仰起頭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真正理解了歷史上那個被後人議論紛紛的崇禎皇帝。
以前看史書,他總覺得崇禎剛愎自用、急躁多疑,明明是個亡國之君,卻偏偏落了個“勤政”的好名聲。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這哪裡是為了博名聲,這分明是由不得他啊。
只要你坐在這個龍椅上,只要你不想幹脆利落地擺爛當個昏君,這大明朝肯定就有數不完的事情等著你做。
遼東的軍餉要撥,陝西的流民要賑,江南計程車紳要防,朝堂上的黨爭要壓。
這每一件事,都需要皇帝去親自拍板,親自去跟那些陽奉陰違的官僚們鬥智鬥勇。
你不親自盯著,底下的人就能把你糊弄得連東南西北都找不到。
朱斂苦笑了一聲,端起那碗已經變得溫熱的蓮子羹,一飲而盡。
他不能停下,哪怕再累也不能停。
這具千瘡百孔的帝國大廈,需要他用盡每一分力氣去修補。
“王承恩,把下一批奏本搬過來。”
……
又是一個天氣晴好的午後。
朱斂再次來到了禮部的偏殿,與徐光啟相對而坐。
今日的議題,是關於那個剛剛被提上日程的“科學院”的選址問題。
徐光啟在桌面上鋪開了一張巨大的京師全圖,手指在圖上緩緩移動著。
“皇上,科學院乃是研習格物致知之所,雖然由微臣暫時代管,但若是長久設在禮部衙門內,恐有不妥。”
徐光啟說出了自己心裡的顧慮。
禮部畢竟是朝廷六部之一,掌管天下科舉、祭祀和藩屬朝貢。
科學院若是混在這裡面,不僅名不正言不順,還容易被朝中那些視奇技淫巧為異端的保守文官所攻訐。
朱斂微微頷首,他自然明白徐光啟的擔憂。
“愛卿所言極是。”
“科學院雖然暫由你負責籌建,但它絕對不涉政,更不能沾染朝堂上那些烏煙瘴氣的黨爭。”
“一直設在禮部肯定是不行的,必須重新選定一個地方。”
朱斂的手指在地圖上掠過那些繁華的街市和森嚴的衙門,最終停在了京城西南角的一處區域。
“就在這裡吧。”
朱斂的指尖重重地點在了京城地圖上的那個位置。
徐光啟順著皇帝的手指看去,臉色微微一變。
“皇上,這是……距離王恭廠不遠的一塊地?”
朱斂點了點頭,目光深邃。
天啟六年那場震驚天下的王恭廠大爆炸,將那裡夷為平地,死傷無數。
雖然過去了幾年,但周邊依然有大片半荒廢的空地,百姓們覺得那裡晦氣,很少有人願意去那裡重建家園。
“那裡地勢開闊,遠離鬧市,正好適合用來建造工坊和進行一些可能會產生響動的火器試驗。”
“而且,把科學院建在那附近,也是在警醒後人,不通格致之理,不重火器安全,就會有大災難。”
徐光啟沉吟了片刻,覺得皇帝的想法確實有其獨到之處。
“既然皇上心意已決,微臣這便安排工部的人去實地勘測。”
朱斂擺了擺手,打斷了徐光啟的話。
“不用透過工部。”
“工部那幫人的德性朕很清楚,工程一旦交到他們手裡,層層盤剝下來,這科學院不知道要建到猴年馬月去。”
朱斂從袖口中掏出一份蓋著玉璽的手令,遞給了徐光啟。
“朕上次抄了張捷那幫人的家,湊出了一筆銀子。”
“這筆錢朕沒有走戶部的賬,一直留在內帑裡。”
“你拿著朕的手令,直接去提銀子。”
“自己去招募京城裡最好的泥瓦匠和木匠,即刻開始修建房屋。”
“不求多麼富麗堂皇,但一定要堅固實用,以做科學院未來辦公之用。”
徐光啟雙手接過手令,感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微臣遵旨,此事微臣定當親力親為。”
選址的事情敲定之後,偏殿內的氣氛變得越發凝重起來。
徐光啟讓人搬來了一堆算盤和厚厚的賬冊。
他開始根據朱斂這半個月來提出的那些初步要求,逐一核算科學院未來的開銷。
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偏殿內清脆作響,如同急促的雨點。
朱斂耐心地坐在一旁,一邊翻閱著案頭的古籍,一邊聽著那噼裡啪啦的算賬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陽漸漸西斜,徐光啟額頭上的皺紋越擰越深,鼻尖上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反覆核對著紙上的數字,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得出的那個結論。
終於,徐光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抬起頭,滿是溝壑的老臉上帶著一絲苦澀的無奈。
“皇爺,這筆賬,微臣算是攏出來了。”
朱斂放下手中的書本,身體微微前傾。
“說吧,要多少。”
徐光啟嚥了一口唾沫,聲音有些發緊。
“按照皇爺的構想,這科學院不僅要蓋房建廠,還要打造精密的觀測儀軌。”
“要招募大量的西洋學者、翻譯,以及本土名匠,這日常的研究耗費就是一筆鉅款。”
“此外,還要測算曆法,將新編纂的教材大量刻板發行。”
徐光啟掰著手指,將各項大頭的費用一一列舉出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報出了那個足以讓當今大明國庫傷筋動骨的數字。
“林林總總折算下來。”
“這科學院若是想要真正運轉起來,並且達到皇爺所期望的那種規模。”
“少了二百萬兩白銀,估計根本辦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