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這一群正處於大明士林權力金字塔頂尖的青年,此刻正享受著周圍學子們眾星捧月般的吹捧。
但就在這個時候,端著酒樽滿面紅光的楊廷樞,隨眼一瞥,目光忽然凝固住了。
站在楊廷樞身旁的張溥眉頭微皺,順著他的目光轉頭看去。
緊接著,張採、吳偉業、陳子龍等復社核心人物,也都紛紛停下了交談,將目光投向了同一個方向。
那裡站著的,正是朱斂!
同時,他身邊還跟著揚州蓬萊閣第一花魁雲舒雁,以及一個滿臉痴笑的錢賦。
“廷樞兄,那是何人,竟讓你如此失態。”
張溥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身為江南士林領袖的審慎與疑惑。
楊廷樞深吸了一口氣,壓制住內心的激動,快步向前走去。
“天如兄,納敏兄,你們不是一直好奇,那日在揚州湛盧山莊,丟擲經世實學、將我等江南學子駁得啞口無言的神秘貴客是誰嗎。”
楊廷樞一邊走,一邊轉頭對跟上來的張溥等人低語。
張溥的眼眸瞬間收縮,步伐也隨之加快了幾分。
“莫非,就是眼前這位公子。”
楊廷樞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神情變得無比鄭重。
“不僅如此,他更是皇室宗親,瑞王世子殿下。”
此言一出,跟在後面的張採、吳偉業和陳子龍皆是面露異色。
他們雖然狂傲,自詡為大明未來的棟樑,但面對真正的皇室宗親,骨子裡還是十分敬畏的。
更何況,這位世子殿下並非那些只知鬥雞走狗的紈絝子弟,而是一個胸藏丘壑的曠世奇才。
那日朱斂在湛盧山莊,關於遼東戰局、吏治軍餉的五題辯論,早已透過復社內部的渠道傳到了他們耳中。
此刻,親眼見到了這位神秘的瑞王世子,在場的眾人自然有幾分好奇。
這時,楊廷樞已經搶先一步來到了朱斂的面前,雙手交疊,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
“晚生楊廷樞,拜見瑞王世子殿下。”
“揚州一別,殿下的振聾發聵之言,晚生至今記憶猶新,日夜咀嚼,深感慚愧。”
隨著楊廷樞的這一聲高呼,原本喧鬧的甲板中心,瞬間安靜了下來。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高談闊論的學子們,紛紛自覺地向兩邊退開,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張溥、張採、吳偉業、陳子龍四人,順著這條通道,大步來到了朱斂的面前。
沒有絲毫的遲疑,這四位在江南士林中呼風喚雨的復社領袖,同時撩起長衫的下襬,對著朱斂深深鞠躬。
“晚生張溥,字天如,拜見世子殿下。”
“晚生張採,字納敏,拜見世子殿下。”
“晚生吳偉業,字梅村,拜見世子殿下。”
“晚生陳子龍,字臥子,拜見世子殿下。”
這四人的態度極其恭敬,沒有半點文人相輕的傲慢,眼中流露出的,是那種遇到真正明主的真心拜服。
朱斂立於原地,雙手負在身後,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四張在明末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面孔。
他的視線在張溥的臉上多停留了片刻,又看了一眼陳子龍。
這都是大明難得的人才,若是用得好,便是一柄刺破大明沉痾的利劍。
但若是放任不管,他們就會變成只知黨同伐異的東林黨餘孽。
“諸位免禮。”
朱斂微微抬手,聲音溫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嚴。
“本世子今日特為復社雅集而來,乃是客,不敢喧賓奪主,諸位無需多禮。”
張溥直起身子,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
他深知,這位世子殿下的出現,對復社來說意味著甚麼。
當今朝堂之上,閹黨餘孽雖被肅清,但溫體仁之流暗中結黨,對他們這些清流百般打壓。
復社若想真正崛起,除了在士林中造勢,更需要在各方勢力中尋找靠山。
而眼前這位胸懷大志的瑞王世子,無疑是最好的人選。
他雖然沒有太大的背景,但畢竟身份擺在那兒,若是復社能得到宗室的支援,自然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殿下能撥冗降臨金陵大會,實乃我復社數萬學子之大幸。”
張溥微微側身,做了一個極其恭敬的請的手勢。
“甲板上人多眼雜,恐驚擾了殿下雅興。”
“樓船第三層已備好上等茶水,還請殿下移步上座,容晚生等人好生請教。”
朱斂沒有推辭,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在張溥等人的簇擁下,向著畫舫的樓梯走去。
雲舒雁淡然地跟在朱斂身後,錢賦則是激動得渾身發抖,緊緊貼著朱斂的步伐,生怕被人擠出去。
能夠和張溥、張採這些江南士林的泰山北斗一同登樓,這是錢賦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畫舫的三樓,是整艘連環巨船視野最開闊、佈置最奢華的地方。
地面上鋪著厚厚的波斯絨毯,四周的雕花木窗敞開著,可以將整個秦淮河的美景盡收眼底。
朱斂徑直走到正中央那張鋪著明黃錦緞的主座前,衣襬一撩,從容落座。
張溥等人則在兩側的客座上依次坐下,神態間依舊保持著足夠的恭敬。
落座之後,張溥並沒有立刻開口攀談,而是問了一下時辰,隨後對著朱斂拱手致歉。
“殿下,吉時已到。”
“按照大會的規矩,晚生等人需得出面,與各方來會的學子打個招呼,並宣佈連環船啟航遊河。”
“還請殿下在此稍候片刻,品鑑一二這新上的雨前龍井,晚生等人去去便回。”
朱斂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盞,輕輕撇去水面上的浮沫,不以為意地揮了揮手。
“正事要緊,你們且去,本世子在此看看風景也好。”
張溥等人再次行禮,隨後便齊刷刷地轉身,順著樓梯走下了三樓。
朱斂端著茶盞,緩步走到窗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的甲板和遠處的桃葉渡。
只見張溥等人走到二樓的露臺上,站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諸位江南的同窗,大明的才子們。”
“今日十月十八,我等聚首秦淮,不為附庸風雅,只為天下蒼生。”
“朝堂之上,奸佞未除,建奴叩關,遼東烽火連天,中原餓殍遍地。”
“我輩讀書人,自當以天下為己任,重振朝綱,澄清宇內。”
張溥的演講極具煽動性,寥寥數語,便將這些年輕學子心中的熱血徹底點燃。
下方那些密密麻麻的學子們,紛紛高舉雙臂,爆發出雷鳴般的呼應聲。
“以天下為己任。”
“重振朝綱。”
在這排山倒海的聲浪中,張溥猛地一揮衣袖,下達了命令。
“請諸位同窗登船。”
“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