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他的一聲令下,岸邊那些還未登船的學子們如同潮水般湧上跳板。
沉重的鐵錨被水手們喊著號子緩緩拉起。
粗大的纜繩解開,幾十名精壯的船伕同時搖動巨櫓。
伴隨著木板摩擦的沉悶聲響,這艘由數艘巨大畫舫鐵索相連而成的連環巨船,終於在水面上緩緩移動起來。
兩岸的閣樓上、街道旁,擠滿了圍觀的南京百姓和未能登船的文人墨客。
他們看著這艘象徵著江南士林最高盛會的巨船,眼中充滿了敬畏和嚮往。
船上的氣氛,在巨船啟航的那一刻,瞬間達到了頂峰。
樂師們開始奏響黃鐘大呂般的雅樂,雖然身在煙花之地,卻偏偏要奏出一種廟堂之上的莊嚴。
現場的諸多學子,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各自抱團,而是開始在相連的畫舫之間互相走動。
他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互相通報籍貫姓名,交流經義文章,甚至就當下的朝政展開激烈的辯論。
整個連環船,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移動的露天朝堂。
朱斂站在三樓的窗邊,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他看得很清楚,這是一種極其可怕的政治動員能力。
張溥此人,藉著文學結社的名義,實際上是在編織一張籠罩整個大明官場的巨網。
而歷史上的復社,雖然出了很多人才,也除了很多忠貞報國之人。
但歸根結底,後來的復社,也變成了黨同伐異的一方勢力,與東林、清流並無二致。
朱斂自然不允許這樣的情況發生。
好在,現在的復社,大多數的成員,都還是抱著一腔熱血的青年學子,他只要稍加干預,就能改變原本的一切。
不知過了多久,樓梯上再次傳來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張溥、張採、楊廷樞等幾位復社核心,處理完外面的場面事,再次回到了三樓。
他們的臉上還帶著剛才演講後的潮紅,眼神卻比之前更加明亮。
“讓殿下久等了,實在罪過。”
張溥拱手告罪,隨後看了一眼窗外熱鬧非凡的景象,眼中閃過一絲隱晦的算計。
“殿下,今日秦淮河上,江南才俊雲集。”
“殿下胸懷經世之才,若只在此獨坐,未免有些辜負了這大好風光。”
“不知殿下可有雅興,與晚生等人一同出艙遊覽一番,也好讓我江南學子,一睹殿下風采。”
朱斂轉過身,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放在案几上。
他深邃的目光猶如兩柄利劍,直刺張溥的眼底,彷彿要將他內心深處的那點小九九徹底看穿。
朱斂心裡如明鏡一般,張溥等人這是想借勢。
這連環船上雖然聚集了江南最頂尖計程車子,但在朝廷眼中,終究不過是一群沒有官職的民間書生。
若是溫體仁或者那些廠衛太監想要找茬,隨隨便便就能扣上一頂結黨營私的帽子。
但如果有一位皇室親封的瑞王世子在前面頂著,並且當眾與他們一同遊船,那這復社的性質就完全變了。
這就等於是給復社披上了一層皇室認可的護身符,日後誰再想動復社,就得掂量掂量那位遠在封地的瑞王爺答不答應。
不過,朱斂對此並沒有感到反感。
他化身江南公子來到這裡,本就是為了收編這股足以影響大明未來的龐大力量。
互相利用,本就是帝王權術中最基本的一環。
“天如兄盛情相邀,本世子自然不能掃興。”
朱斂嘴角勾起一抹溫潤的笑意,那股鋒芒瞬間收斂得無影無蹤。
“走吧,正好本世子也想看看,這大明的未來棟樑,究竟是何等風姿。”
張溥聞言,心中頓時長出了一口氣,臉上的喜色再也掩飾不住。
“殿下請。”
在張溥等人的前呼後擁下,朱斂緩步走出了三樓的船艙。
他們順著寬大的木製樓梯,來到了下方最為寬敞的二樓露天甲板。
此時的甲板上,早已聚集了數百名來自各地的精英學子。
當他們看到張溥、張採等人簇擁著那位傳說中的瑞王世子走下來時,原本喧鬧的甲板瞬間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如同波浪翻滾一般,學子們紛紛向著兩邊退開,深深地彎下腰去。
“拜見世子殿下。”
整齊劃一的呼喊聲在水面上迴盪,彰顯著這位皇室宗親在他們心中的分量。
朱斂微微頷首,邁著從容的步伐,遊走在這幾艘相連的畫舫之間。
張溥和張採一左一右地跟在半步之外,充當著嚮導的角色。
“殿下,這位是浙江舉子張岱,其家族在紹興一帶頗有聲望,文章寫得極好。”
“這位是蘇州才子金聖嘆,雖不羈世俗,但胸中大有學問。”
每走到一處,張溥便會挑選那些在江南真正有分量、有才華的學子,向朱斂一一引薦。
朱斂始終保持著那種不卑不亢、親和卻又帶著一絲距離感的微笑。
他偶爾會停下腳步,與這些學子簡短地交談幾句。
他所問的問題,無一例外,全都是關於各地農桑、漕運、甚至隱晦地提及宗室田莊的實際情況。
他那直指弊病的言辭和獨到的見解,讓這些原本只是抱著敬畏之心的學子們,漸漸生出了真正的折服。
錢賦跟在隊伍的最後面,看著那些平時對自己愛答不理的才子們,此刻在世子殿下面前畢恭畢敬的樣子,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輕了二兩。
就在朱斂與眾學子交談之際,一直安靜跟在後方的雲舒雁,不知何時離開了片刻。
當她再次出現時,身後已經多出了幾道嫋娜多姿的身影。
一陣淡雅而不刺鼻的脂粉香氣,隨著微風輕輕飄散在甲板上。
那些原本還在正襟危坐、談論國家大事的學子們,聞到這股香氣,眼神都不由自主地往旁邊瞟去。
雲舒雁領著那幾名女子,徑直來到了朱斂的面前。
“殿下,舒雁自作主張,請了秦淮河上的幾位好姐妹過來,想給殿下請個安。”
雲舒雁的聲音依舊溫婉,但語氣中卻透著一絲揚州第一花魁的底氣。
朱斂轉過頭,目光落在了那幾名女子的身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身穿月白色羅裙、氣質清冷如蘭的女子。
她沒有普通風塵女子那種諂媚之態,反而透著一股連許多讀書人都自嘆不如的清高與孤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