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生……晚生拜見世子殿下。”
“不知世子殿下當面,多有冒犯,還望殿下恕罪。”
大明雖然士大夫地位極高,但面對真正的皇室宗親,他們依舊不敢有絲毫的放肆。
朱斂負手而立,面帶笑意,主動與大家拉近距離。
“免禮吧。”
“今日乃是復社的盛會,本世子也不過是來湊個熱鬧,諸位不必拘禮。”
周圍的學子們見狀,也紛紛反應過來,如同潮水般向著朱斂躬身行禮。
“拜見世子殿下。”
“世子殿下在揚州山莊的振聾發聵之言,學生等早已拜讀,實乃醍醐灌頂。”
“今日得見世子真容,實乃我輩三生有幸。”
阿諛奉承之聲不絕於耳。
朱斂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這就是所謂的文人風骨,在絕對的權力與地位面前,他們骨子裡的奴性比誰都重。
他沒有再理會這些人,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示意眾人平身。
就在這時,一道充滿驚喜的聲音從人群后方遠遠傳來。
“世子殿下。”
“世子殿下,原來你在這裡。”
人群被粗暴地擠開,一個穿著青色直裰、滿頭大汗的年輕書生費力地鑽了出來。
正是揚州那個生性單純、有著赤子之心的富家學子,錢賦。
錢賦的臉上洋溢著毫無城府的笑容,一路小跑來到朱斂面前。
“我就知道,這等金陵盛會,殿下你一定不會缺席的。”
錢賦興奮得手舞足蹈,完全沒有注意到周圍學子們看他那怪異的眼神。
朱斂看著這個在揚州曾與自己同桌暢飲的單純書生,眼神微微柔和了幾分。
“錢兄,別來無恙。”
錢賦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連連點頭。
“好得很,好得很。”
“我昨日剛到南京,正愁找不到殿下呢。”
他說著,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旁邊的雲舒雁身上,頓時眼睛一亮。
“雲大家也在這裡,難怪殿下能搶盡風頭。”
錢賦的口無遮攔,讓雲舒雁微微紅了臉,朱斂則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既然遇上了,便一同登船吧。”
朱斂不願在這裡繼續被當成猴子一樣圍觀,提步向著河面上那幾艘連環巨船走去。
錢賦自然是歡天喜地地跟在朱斂身旁,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雲舒雁則帶著丫鬟,安靜地落後半步。
通往巨船的木板棧橋上,此刻正有不少穿著豔麗的女子穿梭其中。
這些女子個個身段婀娜,妝容精緻,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股勾人的魅惑。
錢賦一邊走,一雙眼睛就沒閒下來過。
他直勾勾地盯著那些迎面走來的女子,喉結不斷滾動,發出一陣陣吞嚥口水的聲音。
“乖乖,那個穿紅衣的,不是媚香樓的李香君嗎。”
“還有那個,那個穿綠裙的,可是秦淮八豔之一的柳如是啊。”
錢賦一邊看,一邊壓低聲音在朱斂耳邊激動地嘀咕。
他的那副豬哥相,惹得周圍不少經過的女子都捂嘴輕笑。
朱斂實在看不下去了,無語地白了他一眼。
錢賦被這眼神一看,頓時打了個哆嗦,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
“殿下,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啊。”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甚麼天大的秘密一般解釋著。
“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不知道這秦淮河的行情。”
“這些個絕色佳人,平時那都是高高在上的姑奶奶。”
“普通學子想要見她們一面,聽她們彈一首曲子,那得花上幾十甚至上百兩白銀。”
“若是想入她們的香閨一敘,那更是沒有個千八百兩連門檻都摸不到。”
錢賦說到這裡,兩眼都在放光。
“可今天不一樣啊。”
“這金陵大會,張天如他們可是砸了血本,把這些名妓都給請來了。”
“咱們今天可是不用花一文錢,就能光明正大地看個夠,這便宜不佔白不佔啊。”
錢賦的這番歪理,聽得朱斂是一陣無奈。
他沒想到,這身懷赤子之心的錢賦,見了這些風塵女子,卻有這樣的豬哥模樣。
不過,今日他並沒有想要追究他的意思,只是跟著雲舒雁一起,繼續走向那艘最大的畫舫。
剛一登船,一陣喧鬧的恭賀聲便如海浪般撲面而來。
寬敞的甲板上,擺滿了案幾,美酒佳餚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而在甲板的正中央,一群衣著最為華貴的年輕學子正圍聚在一起。
他們手舉酒樽,臉上帶著志得意滿的狂笑,互相推杯換盞。
朱斂停下腳步,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那幾個核心人物的身上。
其中一人,他有些印象。
正是那日曾在揚州湛盧山莊出現過的復社骨幹,楊廷樞。
此刻的楊廷樞,正滿面紅光地端著酒杯,向著居中的幾名青年大聲祝酒。
“天如兄,納敏兄,恭喜恭喜啊。”
“此次秋闈,諸位兄臺高中文舉,實乃我復社之大幸,大明之大幸啊。”
楊廷樞的聲音極大,生怕周圍的人聽不到一般。
被稱為天如的青年,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錦袍,面容清瘦,眼神卻透著極深的城府。
他便是這復社的真正領袖,張溥。
而在張溥身旁,那個面帶溫和笑意、看似儒雅隨和的青年,則是與他齊名的復社創始人之一,張採。
張溥哈哈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動作中帶著幾分刻意的狂放。
“廷樞兄過譽了。”
“我等讀書人,當以天下為己任,區區一個舉人功名,算得了甚麼。”
“倒是你,高中解元,真是可喜可賀啊!”
“還有梅村和臥子,此次同樣高中,假以時日,必能入朝為官,為我復社揚名。”
張溥口中的梅村,正是一個面容俊秀、氣質陰柔的青年,吳偉業。
而臥子,則是一個劍眉星目、隱隱有著幾分剛烈之氣的青年,陳子龍。
這幾個人站在一起,便代表瞭如今江南士林最頂尖的力量,也是復社最核心的一部分骨幹。
周圍的學子們紛紛舉杯,附和著楊廷樞的恭賀,阿諛之詞不絕於耳。
朱斂站在甲板邊緣,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張溥、張採、吳偉業、陳子龍、楊廷樞……
這一個個在明末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名字的人物,此刻正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