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雲舒雁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
“若是殿下真的對江南的學界感興趣,那奴家今夜這趟,倒是不算白來。”
她微微挺直了脊背,聲音中帶著幾分篤定。
“不瞞殿下,奴家雖然身在青樓,但平日裡最喜與讀書人打交道。”
“這江南地界的文人雅士,尤其是如今名聲最盛的復社學子,奴家認識的著實不少。”
雲舒雁的目光注視著朱斂,丟擲了一個重磅的訊息。
“就連復社的那位創始人,太倉的張溥張天如先生。”
“奴家也曾在這揚州府學裡,有幸見過他幾次,並且與他同桌論過詩詞文章。”
聽到“張溥”這兩個字,朱斂端著茶盞的手,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盞,緩緩抬起頭,目光深邃地盯住了雲舒雁。
張溥!
復社的創始人,當今大明朝野上下,在年輕一代士子中聲望如日中天的領袖人物。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青樓花魁,竟然連張溥這樣的人物都認識,而且還能同桌論詩。
此前在蓬萊閣的時候,錢賦稱雲舒雁為“江南第一才女”,朱斂只當那是老鴇為了抬高自家妓女身價的自吹自擂。
現在看來,錢賦並沒有撒謊。
張溥是甚麼人?
那是一個自視甚高、極度愛惜羽毛的文壇領袖。
他結交的,全都是那些有真才實學的大儒和名士。
如果雲舒雁只是一個空有美貌的花瓶,張溥是絕對不可能降下身段,在揚州府學這種神聖的學宮裡,與一個青樓女子同桌論詩的。
這不僅說明雲舒雁的才學得到了這些頂尖學子的認可。
更說明,她在江南計程車林之中,有著極其特殊且龐大的人脈網路。
朱斂的眼神在這一刻發生了極其微妙的變化。
揚州的鹽商好殺,那些貪官好抓。
但江南那成千上萬、掌握著天下輿論喉舌的讀書人,卻是最難搞定的。
這也是他,此次需要親自下江南的原因。
自己若是想在江南推行新政,若是想將這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徹底撕碎,就必須要有人在士林之中為他發聲,為自己造勢。
而云舒雁,這個雖然身處風月、卻又被江南學子捧在神壇上的女人。
簡直就是一個絕好的切入啊!
若是能夠利用她在江南學子中的名聲和人脈。
那自己接下來在這揚州乃至整個江南的佈局,將會省去無數的麻煩和力氣。
一念及此,朱斂眼底的冰冷徹底隱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如沐春風、卻又帶著幾分憂鬱的深沉。
他並沒有立刻接雲舒雁關於張溥的話茬,而是緩緩站起身,揹負著雙手,走到了窗前。
初秋的夜風順著窗戶的縫隙吹了進來,撩起了他玄色的長袍下襬。
“雲姑娘剛才說,本世子那首詞寫得曠古爍今。”
朱斂看著窗外深邃的夜空,聲音變得無比的低沉,透著一股濃濃的滄桑。
“其實,姑娘謬讚了。”
“那不過是本世子酒後的一時感慨,隨口塗鴉罷了,根本算不得甚麼從古至今的絕唱。”
他轉過身,用一種充滿悲憫的目光看著雲舒雁。
“詩詞一道,固然可以展現一個人的文采,可以傳唱千古,引得無數佳人傾心。”
“但在這浩瀚的天地之間,在這家國天下的重量面前。”
“詩詞,終究只是小道而已。”
朱斂說到這裡,極其自然地長長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中,飽含著一種壯志未酬、憂國憂民的沉重感。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雲舒雁一眼,似乎有滿腹的愁緒,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雲舒雁果然被朱斂這突然轉變的情緒所吸引。
她看著眼前這個身姿挺拔、卻又彷彿揹負著整座大山的男人,心中的好奇與探究愈發濃烈。
在她的認知裡,江南的那些才子們,哪一個不是將詩詞文章視為安身立命、傲視天下的資本?
可眼前這位才華橫溢的世子,卻將自己的絕世佳作貶得一文不值,甚至稱其為“小道”。
“殿下為何出此悲言?”
雲舒雁忍不住上前了一步,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滿是不解與關切。
“詩以言志,詞以抒情,自古以來,多少治國理政的大儒,皆是以詩詞傳世。”
“殿下的才情明明已經冠絕江南,為何卻說這只是小道?”
朱斂轉過頭,看著雲舒雁那張充滿求知慾的絕美臉龐。
他知道,這枚棋子,已經慢慢走進了他佈下的局。
“雲姑娘,你身處在這繁華似錦的揚州城,看著這秦淮河畔的夜夜笙歌。”
“你可知,就在我們站在這裡談論風月、談論詩詞的時候,這大明的天下,正在經歷著甚麼。”
朱斂的聲音逐漸變得激昂起來。
“當今天下,早已是民不聊生,餓殍遍野。”
“在北方,建奴的鐵蹄屢次叩關,遼東的將士們在冰天雪地裡拋頭顱灑熱血,卻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
“在西北,陝西大旱,赤野千里,活不下去的百姓揭竿而起,流寇的戰火已經燒遍了中原的大地。”
“朝堂之上,那些所謂的袞袞諸公,為了爭權奪利,黨同伐異。”
“這偌大的大明江山,早已經是千瘡百孔,大廈將傾!”
說到這,朱斂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似要將心中的鬱悶發洩出來。
“雲姑娘,你說。”
“這詩詞,救不了這個國家,救不了這天下蒼生!”
“不是小道,又是甚麼?”
雲舒雁被朱斂這一連串震耳欲聾的反問逼得後退了半步。
她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眸中,此刻充滿了難以掩飾的震撼。
朱斂重新走到桌前,端起那杯已經有些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
“這世間,只有那種能夠掃平內憂外患、真正能夠救贖天下百姓脫離苦海的聖人之道。”
朱斂將茶盞重重地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那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大道!”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雲舒雁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玄色長袍的男子。
在這一刻,朱斂在她眼中的形象,已經不再是驚才絕豔的風流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