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死寂過後,雲舒雁那雙原本因震撼而微微放大的秋水長眸裡,猛地爆發出了一團異樣璀璨的神采。
她定定地望著朱斂,胸口因為情緒的激盪而微微起伏著。
“殿下胸襟之廣闊,目光之深遠,實在是讓奴家自慚形穢。”
雲舒雁的聲音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連原本端莊的儀態都顯得生動了幾分。
“不過,殿下方才所言的這番救世救民的道理,奴家聽著,倒是覺得十分耳熟。”
朱斂微微挑了挑眉,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抹故作驚訝的神色。
“哦?”
“本世子這番酒後狂言,難道在這揚州城裡,還有人與本世子不謀而合不成?”
雲舒雁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向前邁出半步,目光灼灼地看著朱斂。
“豈止是不謀而合,簡直就是異曲同工。”
“殿下初來江南,或許有所不知,奴家方才向您提過的復社,裡面的那些學子,便也是這般想的。”
她那白皙的修長手指輕輕交疊在身前,語氣中帶著幾分推崇。
“復社的張天如先生,以及太倉、吳江等地的諸多大才子,他們創立復社之時,便定下了一個口號。”
“那便是‘興復古學,務為有用’。”
雲舒雁的語速不自覺地加快了些,彷彿是在向朱斂極力證明著甚麼。
“他們平日裡在學宮之中,不僅探討四書五經,更關心這大明的天下蒼生。”
“他們還曾當眾提出過‘致君澤民,扶綱振紀’的宏願。”
“在奴家看來,他們可絕不是那些只會無病呻吟、沉醉於風花雪月的酸腐文人。”
雲舒雁看著朱斂的眼睛,極為篤定地下了結論。
“他們是一群真正懷著報國之志、想要為這風雨飄搖的大明做些實事的熱血學子。”
“若是殿下能與他們相見,憑著殿下這般心繫天下的宏圖大志,定能與他們一見如故,引為知己。”
朱斂聽完這番話,眼底的異色一閃而過。
他慢慢轉過身,重新坐回了那張太師椅上,用一種帶著幾分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雲舒雁。
“聽雲姑娘這話裡的意思,你對這復社的內情,似乎很是熟悉啊。”
朱斂的語氣很平淡,但那雙猶如深潭般的眸子裡,卻帶著一種能夠看透人心的銳利。
“一個名滿江南的青樓花魁,本該是在那銷金窟裡數著大把的銀票,聽著達官貴人的逢迎。”
“卻怎麼會對這等針砭時弊、憂國憂民計程車林結社之事,瞭解得如此透徹?”
面對朱斂這帶著幾分審視的連番追問,雲舒雁並沒有任何的隱瞞與閃躲。
她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簾,嘴邊泛起了一抹帶著幾分苦澀與自嘲的淺笑。
“殿下不必疑心,奴家確實與復社的諸多學子多有接觸,甚至為他們提供過幾次詩會雅集的場地。”
雲舒雁抬起頭,那張傾國傾城的容顏上,此刻竟然透出了一股令人動容的剛毅。
“奴家雖是身處這煙花柳巷之地的風塵女子,被世人視為下九流的玩物。”
“但奴家終究也是個有血有肉的大明子民。”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窗外那深沉的初秋夜色,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可名狀的蒼涼。
“這幾年,揚州城外的流民越來越多,哪怕是到了這本該豐收的初秋時節,城外的亂葬崗上,依舊每天都能看到餓殍的屍骨。”
“奴家坐在蓬萊閣的畫舫上,看著河裡漂浮的死嬰,聽著岸邊災民的哀嚎,這心,也是肉長的啊。”
雲舒雁轉過身,直視著朱斂,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奴家也知這民間之苦,也知這大明江山正在風雨飄搖之中。”
“只是奈何……”
她微微閉了閉眼睛,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那聲音裡飽含著一種無法跨越命運鴻溝的無力感。
“只是奈何奴家身為女子,又是這般低賤的出身。”
“奴家不能像復社的那些學子一般,寒窗苦讀去考取功名,以此來入朝為官、以學報國。”
“奴家也不能像那些邊關將士一樣,提刀上馬,去殺建奴,去平流寇。”
雲舒雁咬了咬那如同櫻桃般紅潤的下唇,眼神中滿是不甘。
“奴家唯一能做的,便是用這微薄的名聲,為那些真正有報國之志的學子們行些方便,聽聽他們的宏圖大志罷了。”
房間裡的空氣,在這一刻變得異常凝重。
朱斂坐在太師椅上,手背上不自覺地暴起了幾根青筋。
他真的有些意外了。
朱斂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眸,死死地盯著雲舒雁的臉,試圖從上面找出一絲一毫逢場作戲的虛偽。
但是沒有,甚麼都沒有。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雲舒雁此刻所說的這番話,沒有半句虛言,全都是發自肺腑的真情流露。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在這紙醉金迷、藏汙納垢的揚州城裡,在一個賣笑為生的風塵女子身上,竟然能看到這般熾熱的報國之志。
這讓朱斂在對雲舒雁的印象大為改觀的同時,心中更是生出了一股極其強烈的諷刺感。
他想起了遠在京城的朝堂,想起了那些高坐在太和殿裡的袞袞諸公。
首輔韓爌,身為東林黨領袖,滿嘴的仁義道德,實則為了打壓異己不擇手段。
禮部尚書溫體仁,看似清廉絕塵,暗地裡卻瘋狂結黨營私,最喜迫害那些真正幹實事的能臣。
還有吳宗達、閔洪學之流的官場老饕。
大明的國庫都快空得能跑馬了,各地災民易子而食,遼東前線缺衣少食。
可那些朝堂上的國家棟梁、所謂的大儒名臣,卻整日裡只知道在京城中爭權奪利、貪汙受賄、紙醉金迷。
一個大明朝的花魁,都在為這天下蒼生而落淚,為自己不能提刀上陣而嘆息。
而那些拿著大明朝厚祿的官場蛀蟲,卻在心安理得地吸食著這個國家的骨髓。
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朱斂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將心中那股翻湧的殺意與憤懣強行壓了下去。
“雲姑娘之高義,倒是讓本世子刮目相看了。”
朱斂重新看向雲舒雁,眼神中已經褪去了最初的防備與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正的平視與尊重。
“既然雲姑娘與復社的諸多學子交好,又對他們推崇備至。”
“那本世子倒真想結識一下這些胸懷天下的青年才俊了。”
朱斂順水推舟,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訴求。
“不知雲姑娘可否行個方便,為本世子引薦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