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舒雁見朱斂如此爽快地答應,眼角立刻泛起了一抹欣喜的笑意。
“殿下既有此意,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極為端莊的萬福禮。
“奴家明日回去後,便立刻修書一封,送往太倉。”
“以殿下這般驚絕天下的才情,再加上這份憂國憂民的胸襟,張天如先生他們若是知曉,必定會掃榻相迎的。”
將這件關乎家國天下的正事敲定之後,雲舒雁微微舒了一口氣,周身那股緊繃的氣息也隨之柔和了下來。
她十分自然地轉移了話題,目光重新變得流轉多情起來。
“不過,國家大事固然要緊,但奴家今夜冒昧登門,初衷卻並未改變。”
雲舒雁往前走了一小步,那清幽的女兒香伴隨著初秋微涼的夜風,輕輕飄入了朱斂的鼻腔。
“奴家是為了殿下的詞而來,也是為了履行奴家早年定下的那個諾言。”
她的臉頰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得有些朦朧,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能在這亂世之中,結識殿下這般才華絕代又心懷天下的大英雄,是奴家這輩子最大的幸事。”
雲舒雁的嘴角勾起一抹絕美的弧度,聲音輕柔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奴家別無長物,唯有一身技藝還算拿得出手。”
“今夜良宵,奴家願為殿下舞劍一曲,以表奴家心中的敬仰與傾慕。”
聽到“舞劍”二字,朱斂的眉頭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饒有興致的光芒。
他想起了之前在蓬萊閣時,那個自稱錢莊少主的錢賦曾對他提起過的話。
錢賦曾言,揚州第一花魁雲舒雁,除了詩詞書畫雙絕之外,最令人歎為觀止的,便是她的成名絕技——劍舞。
“錢少主曾對本世子誇下海口,說雲姑娘的劍舞乃是江南一絕,堪稱公孫大娘在世。”
朱斂從太師椅上站起身來,理了理身上玄色的長袍下襬。
“本世子當時還有些不信,既然姑娘今日有此雅興,那本世子倒要好好見識一番了。”
朱斂負手而立,看著雲舒雁那盈盈一握的楊柳腰,突然話鋒一轉。
“不過,好劍豈能無樂相伴?”
“本世子對古琴之術,倒也略知一二。”
“今夜,本世子便親自撫琴,為雲姑娘的劍舞伴奏,如何?”
朱斂這番話絕非是託大或者附庸風雅。
身為現代人的朱斂自然是不懂甚麼古琴的,但他如今這具身體的主人,可是大明朝的崇禎皇帝朱由檢。
在真實的歷史上,崇禎皇帝不僅勤政,在音律上的造詣也是極高的。
為了精進琴藝,崇禎曾經數次下旨,招當時的古琴名家楊正經、尹爾韜等人入宮,親自向他們討教琴技。
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加上原主留下的深厚音律底蘊,讓他對於撫琴伴奏這種事,簡直是信手拈來。
雲舒雁聽到朱斂竟然要親自為她撫琴,眼中頓時閃過一絲受寵若驚的驚喜。
“殿下乃是千金之軀,竟然願意為奴家這等風塵女子撫琴伴奏,奴家真是折煞了。”
她的話語雖然謙卑,但動作卻極其乾脆利落,沒有半點忸怩。
“既有殿下這等絕世高人相伴,那奴家今夜定當傾盡全力,絕不叫殿下失望。”
雲舒雁環顧了四周一圈,原本欣喜的眼神中突然閃過一絲遲疑。
“只是,奴家來得匆忙,未曾隨身攜帶舞劍所用的青鋼軟劍。”
她的目光極為自然地落在了朱斂腰間掛著的那柄長劍上。
“不知殿下,可否將您的佩劍,借予奴家一用?”
此言一出,房間裡的氣氛瞬間發生了極其微妙的變化。
在這個時代,一個權貴世子的佩劍,不僅僅是防身的武器,更是身份和權力的象徵。
朱斂深邃的眼眸中瞬間閃過一道如冷電般的精光。
將武器交給一個剛剛認識不到一個時辰的陌生女子,對於一個正處於刺殺漩渦中的帝王來說,這無疑是極度危險的舉動。
但朱斂看著雲舒雁那清澈見底、毫無雜念的眼睛,只是略微停頓了半息。
“好。”
朱斂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他直接抬手,修長的手指扣住了腰間的劍帶,輕輕一按,機括彈開。
這把劍並非是他出宮時攜帶的那把代表著皇權至高無上的天子劍,但也是大明兵仗局由大匠千錘百煉打造出來的極品御林軍佩劍。
朱斂握住劍鞘的中間,親自將這把沉甸甸的長劍,遞到了雲舒雁的面前。
“此劍重三斤二兩,百鍊精鋼所鑄,姑娘當心些,莫要傷了手腕。”
雲舒雁看著朱斂這般毫不猶豫的信任,心頭猛地一顫,眼眶深處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
她雙手平舉,極為鄭重地從朱斂手中接過了這把帶著男人體溫的長劍。
只聽得“錚”的一聲龍吟般脆響。
雲舒雁單手握住劍柄,大拇指輕輕一推,長劍瞬間出鞘半寸。
一抹宛如秋水般的森寒劍光,在昏黃的燭火下折射而出,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好劍!”
雲舒雁懂劍,只一眼便看出了這把劍的非凡之處,忍不住低聲讚歎了一句。
“劍鋒冷冽如霜,劍脊厚重如山,這等絕世神兵,也只有殿下這等英雄才配得上。”
讚歎完畢,雲舒雁隨手將方才一直攥在掌心裡的那方半透明面巾徹底拋開,任由它飄落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
她反手握住劍柄,手腕猛地一抖。
伴隨著“嗆啷”一聲長鳴,三尺青鋒徹底脫離了劍鞘的束縛,在半空中劃過一道耀眼的半圓弧線。
與此同時,朱斂已經走到了房間靠窗位置的琴案前,盤膝坐了下去。
他雙手輕輕平放在那尾不知是哪個官員留下來的上好古琴之上,十指微微彎曲,搭在了冰涼的琴絃上。
初秋的夜風越來越涼了,吹得窗外的樹葉沙沙作響。
朱斂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右手食指猛地在琴絃上重重一挑。
“錚——!”
一道渾厚而又蒼涼的琴音,宛如金戈鐵馬在夜色中陡然炸響,瞬間撕裂了驛館房間裡的寧靜。
雲舒雁聽到這第一聲琴音,眼中的戰意與柔情同時爆發開來。
她的腳尖在地面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脫兔般掠了出去,手中的長劍藉著腰部的扭力,在半空中挽出了七八個奪目的劍花。
琴音如驟雨般急促落下,朱斂的雙手在琴絃上翻飛,大明崇禎帝的琴技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雲舒雁的身姿伴隨著琴音的起伏,時而如蛟龍出海,大開大合,劍氣森然;時而如飛燕掠水,輕靈婉轉,柔美至極。
那厚重的長劍在她的手中,彷彿完全失去了重量,化作了漫天的銀色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