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政全書》只是基礎,你還要親自下地,去了解不同土壤對水肥的需求,紙上得來終覺淺。”
“漕運之弊在於官商勾結,不先理清各地的稅卡關卡,盲目動河工只是徒耗國帑。”
“算學不僅要會加減乘除,還要學會看懂複式記賬法,否則你連賬本里的窟窿都查不出來。”
朱斂言辭犀利,直擊要害,每一個回答都如同刀切斧劈般精準。
不管學子們提出多麼刁鑽的經世問題,他都能在三言兩語間給出最清晰的思路。
這等深不可測的學識,再次讓在場的所有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足足過了一個時辰,學子們狂熱的情緒才在朱斂從容的應對中漸漸平復下來。
就在眾人意猶未盡地退開幾步時,楊廷樞整理了一下身上因為激動而有些凌亂的衣冠,面色極為莊重地走到了朱斂的面前。
他雙手抱拳,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腰彎得幾乎與地面平行。
“殿下學究天人,心懷天下,廷樞乃至整個江南士林,皆是高山仰止。”
楊廷樞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朱斂,聲音中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期盼。
“今日殿下為我等指明瞭實幹救國的大道,重塑了復社的靈魂。”
“廷樞斗膽,懇請殿下屈尊降貴,正式加入我復社。”
此言一出,周圍的學子們紛紛屏住了呼吸,眼中全都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若是這位神明般的殿下能夠加入復社,那他們這群人在經世之學上,就真正有了主心骨了。
楊廷樞見朱斂沒有立刻表態,連忙向前走了一步,語氣更加急切。
“不僅如此,廷樞懇請殿下,與我等共同整理修訂復社的全新社規。”
“唯有殿下親自把關,我復社才能真正褪去那層虛偽的空談外衣,成為大明朝實幹興邦的中堅力量。”
聽到這個請求,朱斂那雙猶如深潭般平靜的眼眸中,飛快地閃過一絲異樣。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著眼前這群滿臉期待的年輕面孔。
說實話,在此之前,他確實從未想過要加入甚麼復社。
他可是大明的皇帝,是這天下的主宰。
九五之尊,跑去加入一個民間的讀書人結社,這若是傳回京城,恐怕滿朝文武都要驚掉下巴。
但這個念頭只在他的腦海中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被他迅速壓了下去。
他現在的身份,不是坐在紫禁城那把龍椅上孤家寡人的崇禎帝,而是化名朱斂的瑞王世子。
以一個宗室世子的身份加入復社,雖然有些扎眼,但也並非完全說不過去。
更重要的是,朱斂在這一瞬間,看透了這背後巨大的政治利益。
當今大明的朝堂,早就爛透了。
韓爌代表的東林黨滿嘴仁義道德,實則結黨營私,把控朝局。
溫體仁雖然清廉,卻是個只知弄權、喜好迫害異己的孤臣。
至於六部的那些尚書侍郎,無論是戶部的畢自嚴,還是兵部的王洽,大都是疲於應付,根本無力破局。
大明朝想要起死回生,想要推行那必定會觸動天下士紳利益的稅改。
單靠他一個人,殺再多的貪官也是不夠的。
他必須要有自己的人。
必須要有一支完全忠誠於他,並且精通兵農錢穀等實務的全新官僚隊伍。
而眼前的這群復社學子,雖然之前只會空談,但畢竟年輕,熱血未涼,且有不少如錢賦一般身懷報國之志的赤子。
他們就像是一塊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只要自己能夠親自帶領他們,用經世致用之學將他們徹底洗腦、重塑。
不出幾年,這群人就會成為大明朝的中堅力量。
他們將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全面接管大明的州縣,接管六部,成為他治理天下的左膀右臂。
想到這裡,朱斂的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測的弧度。
“既然廷樞如此盛情,本世子若是再推辭,倒顯得有些不通情理了。”
朱斂雙手背在身後,語氣平緩卻不容置疑。
“好,本世子答應你,加入復社。”
“至於社規,本世子會親自草擬一份,以供社內成員共鑑,定要讓復社成為大明第一等的經世實學之所。”
聽到朱斂親口答應,楊廷樞激動得渾身一個激靈,差點再次跪下去。
他猛地搓了搓雙手,臉上綻放出狂喜的笑容。
“太好了。”
“殿下肯入社,真乃我復社之大幸,大明天下之大幸。”
楊廷樞興奮得在原地來回踱了兩步,隨後猛地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幾名核心成員。
“快,馬上備筆墨。”
“我要立刻飛鴿傳書給張溥張天如,還有張採張南海。”
“我要將殿下加入復社,併為我們重塑學風的這件天大的喜事,第一時間通知他們兩位。”
張溥和張採,乃是復社真正的創始人和精神領袖,在江南士林中擁有著呼風喚雨的巨大能量。
朱斂靜靜地看著興奮不已的楊廷樞,並沒有阻止他的舉動。
因為這本來就是他計劃中的一環,他要透過楊廷樞,徹底收服整個江南的讀書人。
楊廷樞吩咐完之後,再次轉過身,快步走到朱斂面前,眼神中閃爍著計算時間的精光。
“殿下,算算時日,再過三天,便是今年秋闈放榜的日子了。”
如今正是崇禎三年初秋,江南的鄉試剛剛結束不久,所有的學子都在焦急地等待著結果。
楊廷樞深吸了一口氣,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十二分的鄭重。
“等秋闈放榜之後,我復社將會在南京,舉辦一場史無前例的金陵集會。”
楊廷樞的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
“屆時,天如和南海兩位兄長,以及江南各省的復社骨幹,全都會齊聚金陵。”
“廷樞斗膽,懇請殿下七日後與我等一同前往南京。”
“廷樞要親自在金陵大會上,將天如和南海等江南英才,引薦給殿下。”
南京,金陵城。
大明朝的陪都,六部九卿一應俱全,更是江南士紳和勳貴盤根錯節的大本營。
朱斂抬起頭,目光越過湛盧山莊的高牆,遙遙望向了南京所在的方向。
他此行的目的,也是那裡。
同時,錢賦之前也說過,要帶他一起去參加復社的金陵大會,現在楊廷樞再次提出來,他自然是要去的。
“好,七日之後,咱們金陵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