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停下腳步,目光直視著最前方的楊廷樞。
“若是換作本世子去當那個窮鄉僻壤的縣令。”
“只要能修通商道,只要能改良農桑,只要能讓治下的百姓家家戶戶有餘糧,能穿得上禦寒的棉衣。”
朱斂的聲音逐漸變得高亢,帶著一種看透世俗的決絕。
“哪怕做事的過程中需要手段狠辣,哪怕需要與那些貪婪的鄉紳虛與委蛇,甚至哪怕因此揹負上貪官酷吏的罵名,被天下的讀書人戳斷脊樑骨。”
“本世子也絕對不會皺一下眉頭。”
這番話,猶如平地驚雷,直接震碎了所有江南才子固有的認知。
“因為真正的名節,從來都不是寫在史書上供後人瞻仰的幾句漂亮話。”
朱斂伸出右手,用力地攥緊成拳,彷彿要將這天下的沉痾都捏碎在掌心。
“而是老百姓飯碗裡那實實在在的白米飯,是災荒之年能活下去的希望。”
“犧牲自己的清名小我,去成就天下蒼生的富足大我。”
“這,才是我輩讀書人,真正應該去追尋的崇高追求。”
話音落下,湛盧山莊的正院內陷入了長達十次呼吸的死寂。
每個人都在腦海中反覆咀嚼著“犧牲小我,成就大我”這八個字。
突然,最前方的楊廷樞雙臂一振,寬大的儒袖在秋風中猛地揚起。
他眼眶通紅,猛地將頭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犧牲小我,成就大我。”
楊廷樞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種如夢初醒的狂熱。
“殿下字字珠璣,猶如洪鐘大呂,振聾發聵。”
“廷樞代這天下苦難的百姓,謝殿下點醒之恩。”
這一聲高呼,彷彿是一個訊號。
“嘩啦”一聲,數百名才子如同被狂風吹倒的麥浪,整齊劃一地俯身叩拜。
緊接著,雷鳴般的掌聲在這初秋的夜空下轟然爆發。
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更加熾熱,彷彿要將這壓抑了百年的夜幕徹底撕裂。
每一個學子的眼中,都燃燒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火焰。
那不是對功名利祿的渴望,而是真正想要為這風雨飄搖的大明做些實事的雄心。
就在這群情激盪的時刻,一道跌跌撞撞的身影突然從人群中衝了出來。
是錢賦。
這位出身揚州士紳世家、生性單純卻懷揣著報國赤子之心的年輕學子,此刻已經完全失去了平日裡的世家公子風度。
他的髮髻有些散亂,眼淚混雜著鼻涕糊了滿臉。
他死死地盯著朱斂,那眼神,簡直就像是虔誠的信徒親眼見到了降臨凡間的活佛。
從未想過,這世間竟然有人能將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剖析得如此鮮血淋漓,又如此偉岸高潔。
在錢賦那單純的世界觀裡,眼前的這位殿下,就是古往今來第一等的大英雄,大聖人。
那種崇拜之情,猶如決堤的黃河之水,滔滔不絕地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
“殿下。”
錢賦激動得渾身發抖,猛地撲到朱斂的面前。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竟然不顧一切地張開雙臂,直接死死地抱住了朱斂的腰。
錢賦扯著嗓子嚎啕大哭,聲音裡全是被徹底折服的狂熱。
“殿下您說得太好了。”
“在下以前就是個廢物,是個只知道死讀書的蠢貨。”
“從今往後,學生這條命就是殿下的了,殿下,我要拜你為師!不管殿下讓我做甚麼,我錢賦絕無二話!殿下指哪,學生就去哪種地修河,絕不在乎甚麼狗屁名節。”
周圍的學子都被錢賦這突如其來的失態給驚呆了。
隱藏在暗處的護衛甚至差一點就要拔刀衝出來護駕。
但朱斂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制止了暗衛的動作。
他低頭看著死死抱住自己、哭得像個孩子一樣的錢賦,冷峻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這錢賦,還有這份性情,倒是讓他有些沒想到。
他伸手拍了拍錢賦的肩膀。
“錢公子不必如此,你我都是讀書人,與在座的各位一樣,今日來此,本是探討學術,我多言了幾句,說了心裡話而已。”
“拜師之言,切不可再說!”
錢賦這才如夢初醒,看了看周圍大家看向自己偷笑的眼神,臉上有些尷尬,這才慌忙鬆開手,胡亂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臉,退到一旁。
但那雙看著朱斂的眼睛裡,依然閃爍著狂熱的星光。
同時,廊柱的陰影下,雲舒雁靜靜地站立著,一雙美目一眨不眨地凝視著人群中央那個淵渟嶽峙的男子。
晚風吹拂著她絕美的臉龐,卻吹不散她心底掀起的驚濤駭浪。
她自幼在風月場中打滾,見慣了那些自詡清高的文人墨客。
他們滿嘴的仁義道德,背地裡卻全是男盜女娼。
可是今夜,這位殿下的一番話,卻將她對天下男子的偏見徹底擊碎。
犧牲小我,成就大我。
寧背天下罵名,也要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
這是何等廣闊的胸襟,又是何等霸絕天下的氣魄。
雲舒雁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一種名為“崇拜”的陌生情愫,如同野草般在她荒蕪的心底瘋狂蔓延。
她痴痴地看著那個挺拔的背影,眼波流轉間,竟是生出了一絲心甘情願為奴為婢的卑微感。
隨著錢賦的退下,現場的氣氛徹底被點燃了。
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江南才子們,此刻就像是嗷嗷待哺的雛鳥,紛紛起身,潮水般向著朱斂湧了過來。
他們不再談論八股制藝,不再談論程朱理學。
“敢問殿下,若要學習農桑之術,可是要先從徐大人的《農政全書》開始研讀。”
“殿下,江南漕運積弊已久,火耗極重,若是想要整頓,該從河工入手,還是從漕幫開刀。”
“殿下,學生對算學頗有興趣,若要統籌戶部錢穀,該如何運用這算學之法。”
一個個極其具體、極其務實的問題,猶如雪片般拋向朱斂。
他們放下了所有的身段,語氣中充滿了求知若渴的謙卑。
面對這數百人的輪番請教,朱斂並沒有絲毫不耐煩。
他負手站在原地,眼神冷靜而銳利,大腦猶如一臺精密的機器,迅速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