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之中,死一般的寂靜。
數百名自詡風流的江南才子,此刻皆是噤若寒蟬。
那名叫囂著“財賦留江南”的湖藍儒衫學子,雙腿已經抖成了篩糠。
他死死地低著頭,恨不得將整張臉都埋進那華麗的錦緞裡,完全不敢直視中央那個傲然而立的身影。
朱斂負手而立,眼神冷漠地掃過一張張驚疑不定的臉龐。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彷彿在看著一群跳樑小醜。
“怎麼,現在是否還覺得,這江南財賦,該留在江南?”
朱斂的聲音並不高,卻壓住了現場所有的聲響,他緩緩合上手中那柄灑金摺扇。
“本世子再給你們講一段國朝的舊事。”
朱斂邁開步子,在人群中央緩緩踱步,姿態從容卻帶著無盡的壓迫感。
“洪武三十年,太祖高皇帝開恩科,取士大典,放榜之日,天下震動。”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百年的歷史煙雲,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厚重感。
“你們可知當時為何震動。”
朱斂猛地停下腳步,目光如鷹隼般盯住那幾個剛才附和得最歡的富家學子。
“因為那一次科考,榜上有名者,五十一人皆是南方學子。”
“偌大一個北方,竟無一人上榜。”
在場的讀書人聞言,皆是面色微變,因為這正是國朝歷史上著名的“南北榜”之爭。
朱斂冷冷地看著他們,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當時,禮部與主考官,錄取皆憑文章優劣,南方學子文采斐然,理當高中。”
“這話聽起來,是不是和你們剛才那番‘江南財賦乃江南百姓辛苦所得’的言論,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那王姓學子的頭埋得更低了,額頭上的冷汗滴答滴答地砸在青石板上。
朱斂的聲音驟然轉冷,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氣。
“但你們可知太祖皇帝是如何做的。”
“太祖皇帝勃然大怒,龍顏震怒之下,嚴查主考,甚至不惜大開殺戒。”
“隨後,太祖皇帝更是親自閱卷,增錄北方學子,硬生生又開了一次科考,史稱夏榜。”
朱斂將手中的摺扇猛地指向北方天空的方向。
“你們以為,太祖皇帝真的是在計較那幾篇文章的優劣嗎。”
“不,太祖皇帝看的是這天下。”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肅殺之意。
“大明朝,不是一半人的大明朝,而是天下人的大明朝。”
“太祖皇帝寧可揹負殺戮之名,也要強行讓北方學子入仕,為的便是維繫這南北一統的江山格局,為的便是安撫北地軍民的人心。”
朱斂一步步逼近那湖藍儒衫的學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連百年前的太祖皇帝,都為了北方的學子日夜頭疼,生怕冷了北地臣民的心。”
“可百年後的今天,你們這群沐浴著大明皇恩的讀書人,卻在這裡大言不慚地要把江南的財賦全部留在江南。”
“你們是覺得,朝廷如今只剩下這半壁江山了嗎。”
“還是說,你們已經在心裡,替當今聖上,將北方的疆土給割讓出去了。”
這誅心之問,字字如刀,刀刀見血。
那王姓學子再也承受不住這種恐怖的心理重壓,雙膝一軟,竟是直接跌坐在了太師椅旁。
他滿臉羞愧地捂住臉頰,喉嚨裡發出極其壓抑的嗚咽聲,哪裡還有半點剛才指點江山的狂傲。
全場死寂,落針可聞。
誰也沒有想到,這位瑞王世子竟能用太祖皇帝的典故,將這看似無解的死局破得如此乾淨利落,不留絲毫餘地。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啪,啪,啪。
一陣清脆而緩慢的擊掌聲,突然在正院的臺階上方響起。
眾人齊刷刷地轉過頭去,眼中皆是帶著幾分錯愕。
只見楊廷樞面帶欽佩之色,雙手高高舉起,正一下一下地用力鼓掌。
隨著他的動作,那原本躲在角落裡的粗布儒衫學子也激動得紅了眼眶,跟著死命地拍起了手。
漸漸地,掌聲如同初秋的星火,迅速燎原。
片刻之後,整個湛盧山莊的正院內,掌聲雷動,猶如海嘯般經久不息。
許多原本還心存芥蒂的學子,此刻看向朱斂的目光中,也多了一絲深深的敬畏與折服。
楊廷樞在雷鳴般的掌聲中,大步走下臺階,徑直來到了朱斂的面前。
他鄭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著朱斂深深地作了一個長揖,腰彎得極低。
“世子殿下一席話,當真是如雷貫耳,令廷樞茅塞頓開。”
楊廷樞的聲音中帶著幾分刻意流露的坦誠,甚至連眼角都隱隱泛紅。
“不瞞殿下,此前聽聞江南財賦留江南之論時,廷樞心中其實也曾有過一絲動搖與猶豫。”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朱斂,彷彿在看著一位救世的明燈。
“畢竟,江南百姓的確苦於重稅久矣,廷樞也是江南人,難免一葉障目。”
“但今日聽了殿下關於太祖皇帝南北榜的這番剖析,廷樞才驚覺自己先前的格局是何等狹隘。”
楊廷樞苦笑著搖了搖頭,臉上滿是自責之色。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若是沒有北方的堅如磐石,哪來我們江南的歲月靜好。”
“殿下今日之言,真可謂是醍醐灌頂,徹底點醒了廷樞,也點醒了我復社諸多同窗啊。”
朱斂看著眼前這個在江南士林中擁有著極大號召力的復社領袖,只是微微頷首。
他並沒有因為對方的吹捧而露出半分喜色,眼神依舊深邃莫測,讓人看不出喜怒。
楊廷樞見狀,心中對這位世子殿下的城府更是高看了一眼,暗道此人絕非池中之物。
他順勢轉過身,面向在場的數百名學子,抬手壓下了掌聲。
“諸位,剛才關於財賦的辯論,世子殿下已經給出了最擲地有聲的定論,我看此事便無需再議了。”
“既然國家大事我們已經論過,那接下來,咱們便說說這切身相關之事。”
楊廷樞的話鋒一轉,目光再次回到了朱斂的身上,眼中滿是期冀。
“這今日文會的第五篇策論,乃是論及當下計程車風、學風,以及我等黨社的教化之功。”
他微微躬身,做了一個極其恭敬的請的手勢。
“殿下眼界高遠,看問題的角度遠超我等凡夫俗子。”
“不知殿下對如今江南乃至整個天下計程車風學風,又有何高見。”
“還請殿下不吝賜教,為我等迷途書生指點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