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看著那花花綠綠的銀票,卻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故作為難地嘆了口氣,把頭偏向一側,一副不太願意沾惹是非的樣子。
“諸位,不是雜家不通人情,實在是這事兒難辦啊。”
“雜家雖然有皇上的信物,但這江南的事情,畢竟還有周鼎大人在一起協辦。”
“若是雜家就這麼私自把你們放了,回頭周大人在皇上面前參雜家一本,雜家這脖子上的腦袋可就保不住了。”
眾商賈一聽又是周鼎這個混賬東西,氣得牙根都癢癢。
他們正準備繼續開口勸諫,苦苦哀求這位欽差大人大發慈悲。
就在這個時候,跨院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穿著官服的衛士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那衛士走到王承恩面前,單膝跪地,雙手恭敬地舉起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啟稟欽差大人。”
“外面剛剛送來了一封加急信件,指名要交由大人親啟。”
王承恩微微挑了挑眉,漫不經心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封信。
當他的目光落在那信封的落款上時,原本平靜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驚喜之色。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甚至連聲音都提高了幾分。
“哎呀,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王承恩揚了揚手中的信封,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眾商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信,正是浙江布政使周鼎大人派人加急送來的。”
在這跨院那壓抑得讓人幾乎窒息的氛圍中,王承恩慢條斯理地撕開了信封口的火漆。
幾十雙眼睛死死盯著王承恩手裡的那幾頁信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承恩展開信紙,目光在字裡行間迅速掃過。
最初,他的臉上還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但僅僅過了幾個呼吸的時間,他臉上的笑意便一點點地收斂了起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顯而易見的陰沉與憤怒。
“砰”的一聲。
王承恩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紫砂茶盞被震得跳了起來,茶水四濺。
跪在地上的商賈們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大氣都不敢出。
王承恩將手中的信紙重重地摔在桌面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似乎是被信裡的內容氣得不輕。
“這個周鼎,簡直是荒唐。”
王承恩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但那音量卻恰好能讓前排的幾個大商賈聽得清清楚楚。
“如此大費周章,真當朝廷的驛站是他家開的嗎。”
李天貴豎起耳朵,捕捉著王承恩嘴裡漏出來的每一個字,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王承恩冷哼了一聲,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皇上離京前,千叮嚀萬囑咐,江南的案子必須慎之又慎。”
“絕對不能引起市面上的動盪,更不能逼出民變。”
“他周鼎倒好,居然上疏提議,要把你們這幾十號人,連同家眷一起,全部押解到南京去受審。”
這句話一出,跨院裡頓時像是被丟下了一顆驚雷。
李天貴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一黑,險些一頭栽倒在青石板上。
送到南京受審。
這幾個字的殺傷力,簡直比直接判他們死刑還要可怕。
南京是甚麼地方,那是南直隸的中心,是江南官場和六部的大本營。
平時他們在那邊當然有熟人,有靠山,但現在這是皇上欽定的案子。
一旦被套上枷鎖,戴上刑具,一路押解到南京,他們的名聲和信譽將徹底爛在爛泥裡。
更要命的是,到了南京,那可就是三法司會審的規格,甚至可能會被扔進南京鎮守太監掌管的暗牢裡。
進了那種地方,不死也得脫層皮。
等案子審完,少說也是幾個月之後的事情了,到那個時候,他們在揚州的產業早就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同行瓜分得一乾二淨。
王承恩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商賈們的絕望,依舊在自顧自地嘀咕著。
“幾十個商賈巨頭,上百號家眷,就這麼浩浩蕩蕩地押解去南京。”
“這揚州城還能有個好嗎。”
“外頭的百姓看到這陣勢,還不得以為天塌下來了。”
“到時候市面癱瘓,米價飛漲,這亂子誰來平。”
“他周鼎拍拍屁股倒是顯得公正嚴明,這擦屁股的爛事,難道要留給雜家和馬知府來扛嗎。”
王承恩越說越氣,再次端起茶杯,卻發現茶水已經濺空了,煩躁地把茶杯推到一邊。
跪在下面的李天貴此刻已經顧不上甚麼體面了。
他連滾帶爬地向前膝行了幾步,一把抱住了太師椅的腿。
“欽差大人,去不得啊。”
李天貴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聲音淒厲得如同杜鵑啼血。
“我們要是被押去南京,那揚州城的商界可就真的全毀了。”
“求大人開恩,給我們留一條活路吧。”
張大倫也撲了上來,頭在地上磕得砰砰作響。
“大人明鑑啊。”
“這周鼎分明是包藏禍心,他這是要把我們往死裡整,好掩蓋他自己收受賄賂的罪證啊。”
“他知道去了南京,人生地不熟,他有無數種辦法能在牢裡把我們滅口啊。”
其他的商賈也紛紛反應過來,跟著拼命磕頭。
是啊,離開揚州這個大本營,他們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求大人救命啊。”
“我們絕不去南京,我們就在這揚州受審。”
“大人,您是皇上身邊的人,您可千萬不能聽那個周鼎的擺佈啊。”
跨院裡的哭喊聲響成了一片,幾十個平日裡錦衣玉食的商賈,此刻哭得像是一群無助的孩童。
他們自然清楚,在這裡,好歹還是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要是到了南京,不知道又要有多少官員要打點,有多少人恨不得把他們吃幹抹淨!
能不能完整的回來,都是另一回事兒呢。
王承恩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人,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就在群情激憤、絕望蔓延的時候,人群的後方,突然走出了三個人影。
正是已經徹底向朱斂投誠的汪有恆、李同山和孫之言。
這三人此刻穿著普通的綢緞袍子,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卻顯得異常鎮定。
汪有恆深吸了一口氣,理了理衣襬,率先走到王承恩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李同山和孫之言也緊隨其後,跪在了他的身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