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差大人息怒。”
汪有恆的聲音不大,但在吵鬧的跨院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草民汪有恆,斗膽替揚州商會的諸位同僚求個情。”
“大家都是在這江南地界上討生活的生意人,拖家帶口的,實屬不易。”
“若是真如周大人所言,將大家全部押解南京,那不僅僅是毀了幾十個家族,更是毀了揚州城的根基啊。”
李同山也跟著磕了個頭,言辭懇切。
“是啊大人。”
“在場的諸位,雖然有過錯,但罪不至此。”
“求大人看在揚州百萬百姓生計的份上,網開一面,給他們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吧。”
孫之言抬起頭,滿臉都是悲天憫人的神色。
“大人,只要您能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把這案子留在揚州審理。”
“草民敢擔保,諸位同僚一定會積極配合,絕不給大人添麻煩。”
跪在後面的李天貴和張大倫等人看到這一幕,心中頓時湧起一股暖流。
在他們看來,平時大家在商場上明爭暗鬥,沒少下黑手,沒想到到了這生死關頭,竟然是這三個老對頭站出來替他們說話。
然而,王承恩的反應,卻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王承恩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狹長的雙眼微微眯起,冷冷地盯著跪在地上的汪有恆三人。
“放肆。”
王承恩的聲音尖銳而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們三個算甚麼東西,也敢在雜家面前替他們求情。”
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站起身來。
“你們以為,雜家是不願意給他們機會嗎。”
王承恩伸出手指,虛點著李天貴等人的方向。
“你們三個自己摸著良心問問,他們跟你們能一樣嗎。”
汪有恆三人立刻低下頭,做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樣。
王承恩卻並沒有停下的意思,他的聲音在跨院裡迴盪。
“你們三個昨夜已經幡然醒悟,深知自己罪孽深重。”
“不僅主動交代了所有的罪行,更是為了彌補國庫的虧空,自願捐出整整八成的家產。”
“這叫甚麼。”
“這就叫懸崖勒馬,這叫替君分憂。”
聽到“八成家產”這四個字,全場的商賈就像是被集體施了定身法,瞬間僵在了原地。
李天貴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張大倫張著嘴,半天合不攏。
八成家產,那可是幾代人辛辛苦苦攢下來的真金白銀啊。
汪有恆這三個傢伙,瘋了嗎,居然把大半個身家都白白交給了朝廷。
王承恩看著商賈們震驚的表情,心中冷笑連連。
他轉過身,繼續用那尖銳的嗓音敲打著眾人。
“不僅如此。”
“汪有恆他們三個,還深刻體會到了皇上的苦心。”
“他們已經立下字據,全力支援朝廷即將推行的稅改新政。”
“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
王承恩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兩個能讓江南士紳驚掉下巴的詞語。
“他們願意帶頭繳納田賦,絕不隱瞞半分。”
如果說“八成家產”是一記重拳,那麼“攤丁入畝”和“官紳一體納糧”這幾個字,簡直就是晴天霹靂。
跨院裡的幾十個商賈,很多不僅是商人,更是坐擁萬畝良田計程車紳。
他們這輩子最大的底氣,就是不用像那些泥腿子一樣交稅。
現在,王承恩居然說要官紳一體納糧,這是要掘了整個江南士紳階層的根啊。
然而,現在根本不是考慮江南士紳階層利益的時候。
刀都已經架在脖子上了。
南京的詔獄和鎮守太監的刑具還在向他們招手。
周鼎那個老賊隨時準備把他們拉去當墊背的。
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誰還在乎甚麼士紳的特權。
王承恩轉過頭,目光冰冷地掃過李天貴等人。
“你們看看他們三個。”
“他們能為了活命,為了保全家族,做出這樣的退讓。”
“你們呢。”
“你們除了在這裡哭天搶地,除了怨天尤人,你們能幹甚麼。”
王承恩雙手籠在袖子裡,重新坐回了太師椅上。
“皇上口諭,這次查辦江南亂象,不能來硬的。”
“所以,雜家絕不會強求你們做任何事。”
“你們若是捨不得那些金銀財寶,捨不得那點不用交稅的特權。”
“那也簡單。”
王承恩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那封信。
“等雜家回一封公文給周鼎大人,同意他的提議。”
“明日一早,就安排囚車,送你們全家老小去南京。”
“到了南京,你們再去跟那些大人們講講你們的委屈吧。”
跨院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初秋的微風偶爾吹過,帶來一絲涼意。
所有人的腦子都在飛速地運轉著,這筆賬其實並不難算。
八成家產,確實是剜心割肉般的痛。
但如果去了南京,面對那個為了自保已經徹底瘋狂的周鼎,別說八成家產了,恐怕連命都要搭進去。
全家老小几十口人,都要跟著在詔獄裡爛掉。
只要人活著,只要還留在揚州,憑著他們手裡剩下的一兩成底子,憑著他們的人脈和經商的頭腦,再熬上個十年八年,總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至於那個甚麼攤丁入畝和官紳一體納糧,先把眼前這關對付過去才是正經。
那個一直縮在人群裡的胖商賈最先反應過來。
他叫劉全,做的是糧行生意,心思最為活泛。
劉全猛地一咬牙,臉上的肥肉跟著顫抖了幾下。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欽差大人。”
劉全一頭磕在青石板上,聲音出奇的響亮。
“草民想通了。”
“草民認罪。”
王承恩微微低垂著眼瞼,看著地上的劉全。
“哦。”
“你認甚麼罪啊。”
劉全嚥了一口唾沫,大聲說道。
“草民這些年豬油蒙了心,確實幹了些走私夾帶、偷逃稅款的勾當。”
“草民願意接受朝廷的懲罰。”
劉全的眼底閃過一絲肉痛,但語氣卻無比堅定。
“草民願意效仿汪兄他們,捐出家資的八成,用來充盈國庫,替皇上分憂。”
“草民還有良田五千畝,以後也願意按照朝廷的規矩,攤丁入畝,一體納糧。”
“只求大人開恩,就讓草民的案子留在揚州結了吧。”
“千萬別把草民送去南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