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朱斂心中還有一個疑問。
自己從京城南下,除了極少數幾個人知道外,就連韓爌溫體仁之流,也都不知道自己來了江南。
這周鼎,又是如何知道的?
朱斂緩緩轉過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雲舒雁。
“周鼎既然遠在浙江,手伸得再長,也不可能憑空未卜先知。”
“朕且問你,朕的身份,或者說朕偽裝的這個‘瑞王世子’的身份,到底是怎麼暴露的?”
朱斂的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利刃,直刺雲舒雁的內心。
按理說,他讓王嘉胤頂替瑞王世子的身份,暗中佈置得極為周密。
哪怕是在這繁華且魚龍混雜的揚州城,也絕不該如此輕易地被人識破。
雲舒雁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抬起頭,那張絕美的臉上寫滿了遲疑與苦澀。
“回陛下,民女……其實也並不是十分清楚這其中的全貌。”
她咬了咬蒼白的嘴唇,努力在大腦中拼湊著那些零碎的線索。
“但周鼎在江南經營多年,他與其麾下的官員、鹽商、錢莊,早就編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暗網。”
“這張網的眼線,幾乎遍佈了南直隸和浙江的每一個碼頭、每一座驛站。”
雲舒雁的聲音有些發緊。
“民女推測,很可能是京城那邊傳出了陛下微服下江南的訊息。”
“周鼎的人早就如同驚弓之鳥,日夜盯著運河上下的動靜。”
“陛下您雖然掩飾了行蹤,但您帶來的那些護衛,身上那股百戰餘生的鐵血之氣,是尋常商賈家丁根本裝不出來的。”
朱斂不置可否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僅憑這些,他們就敢斷定朕的身份?”
雲舒雁搖了搖頭,深吸了一口氣。
“不僅如此。”
“周鼎生性多疑且心狠手辣,他寧可錯殺一千,也絕不會放過一個可能威脅到他利益的人。”
“當您用‘瑞王世子’的名義大張旗鼓地拿辦那些商賈時,他們就已經起疑了。”
“更致命的是……”
雲舒雁停頓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對那張龐大情報網的敬畏。
“民女曾偶然聽接頭的人提起過,江南地界上,有人曾在京城見過真正的瑞王世子。”
“或許,正是那個見過真世子的人,無意間點破了您的偽裝。”
“身份一旦對不上,周鼎那邊立刻就能推斷出,敢在江南如此行事,又敢冒充皇親國戚的,普天之下,唯有當今聖上。”
朱斂聽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恍然的冷芒。
他微微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百密一疏,朕倒是低估了這江南士紳之間互通有無的本事。”
“這樣說來,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朱斂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窗戶紙已經捅破,那他也就沒必要再繼續玩這種捉迷藏的遊戲了。
他將目光重新落回雲舒雁的身上。
“你起來吧。”
雲舒雁如蒙大赦,雙手撐著冰涼的地面,緩緩站起身來。
“去把這身衣服換了。”
朱斂揹負著雙手,語氣恢復了那種不容置疑的平靜。
“從今天開始,你與浙江布政使周鼎,再無半分瓜葛。”
“你的命是朕的,你父母的命也是朕的。”
雲舒雁低垂著眼眸,恭順地應答。
“民女遵旨。”
朱斂看著她那依舊有些虛弱的模樣,深知她作為一枚打入復社的暗棋,現在還絕不能出事。
周鼎既然敢派她來刺殺,若知道她失手未死,必定會派出第二撥、第三撥殺手來滅口。
“為了保證你的安全,在揚州事了之前,你暫時留在朕的身邊。”
“只要你在朕的視線之內,這江南還沒有人能取走你的性命。”
朱斂轉過頭,對著門外的暗衛沉聲吩咐。
“來人。”
兩名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暗衛立刻如同幽靈般出現在門口。
“主子。”
“去驛館後院,找一間未被火勢波及的乾淨客房。”
“帶她下去洗漱歇息。”
“派四個人,十二個時辰輪流守在門外,不許任何人靠近。”
暗衛雙手抱拳,領命而去。
雲舒雁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乖巧地跟著暗衛退出了這間屋子。
夜色漸漸褪去,初秋的黎明帶著一絲特有的清冷,悄然降臨在揚州城的上空。
次日清晨。
初秋的陽光穿透了薄薄的晨霧,灑在了揚州城那些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
但往日裡這座繁華無雙的江南重鎮,今日卻毫無生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混亂與恐慌。
一輛外表看似普通,實則由精鋼加固過車廂的馬車,在數十名便衣暗衛的簇擁下,緩緩駛出驛館。
馬車內,朱斂端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剛剛沏好的君山銀針。
雲舒雁已經換上了一身素雅的青色襦裙,梳著尋常人家女子的髮髻,安安靜靜地坐在下首的位置。
馬車的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低沉的隆隆聲,徑直朝著揚州知府馬鳴佩的府邸駛去。
隨著馬車深入揚州城的主街,外面的嘈雜聲開始如潮水般湧入車廂。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甚至掩蓋了初秋清晨原有的草木香氣。
雲舒雁忍不住微微掀起車窗的布簾,透過縫隙向外看去。
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便猛地收縮了起來。
原本繁華的東關街上,此刻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數家懸掛著燙金牌匾的大商行,此刻正冒著滾滾濃煙。
雖然火勢已經被撲滅,但那焦黑的殘垣斷壁,無聲地訴說著昨夜經歷的劫難。
街道兩側,到處都是散落的絲綢布匹、碎裂的青花瓷器,以及被踩得稀爛的茶葉。
一群群衣衫不整的掌櫃和店小二,正坐在自家被砸得稀爛的店鋪門檻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
“天殺的賊人啊!我的庫房啊!”
“賬本全沒了!這生意還怎麼做啊!”
“報官!快去報官啊!”
這種淒厲的哭喊聲此起彼伏,交織在揚州城的上空,彷彿人間地獄。
雲舒雁震驚地捂住了嘴巴,滿眼都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她轉過頭,不解地看向正在慢條斯理品茶的朱斂。
“這……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是周鼎的人,為了掩護昨夜的刺殺,順手把揚州城的商行也給洗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