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放下手中的茶盞,茶蓋與茶碗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看了一眼滿臉震驚的雲舒雁,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周鼎?”
朱斂的語氣中透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弄。
“他周鼎在江南斂財還來不及,怎麼捨得砸了這些會下金蛋的母雞。”
雲舒雁愣住了。
“那……那是誰幹的?”
朱斂轉頭看向窗外那片狼藉的街道,眼神冰冷得如同極北之地的寒冰。
“是朕乾的。”
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猶如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雲舒雁的心頭。
她瞪大了眼睛,彷彿看著一個怪物一樣看著眼前的皇帝。
堂堂大明的天子,居然暗中派人去打砸搶燒自己治下的商賈?
這若是傳出去,豈不是要天下大譁?
朱斂似乎看穿了她心中的驚駭,不緊不慢地理了理袖口。
“周鼎不是喜歡玩火嗎?”
“不是想用刺殺和縱火來掩蓋真相,買朕的這條命嗎?”
朱斂冷哼了一聲。
“那朕就成全他。”
“這些商行,都是昨夜被朕扣押的那些士紳名下的產業。”
“朕已經派人查過了,這些產業的背後,多多少少都有周鼎的影子。”
朱斂的目光變得深邃而危險。
“朕讓人砸了他們的店鋪,搶了他們的賬本,燒了他們的庫房。”
“然後,朕會把這口黑鍋,結結實實地扣在周鼎的頭上。”
雲舒雁只覺得脊背發涼,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腦門。
她終於明白了這位年輕帝王的手段。
“陛下是想……”
朱斂微微頷首,截斷了她的話。
“不錯。”
“等朕的身份徹底在江南公開的那一天,揚州城的這場大亂,就是周鼎圖謀造反、殘害商賈、企圖刺駕的鐵證。”
“他周鼎為了殺人滅口,不惜毀掉整個揚州的商貿命脈。”
“這個罪名,足夠誅他九族了。”
朱斂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絕對自信。
“如此一來,朕日後推行稅改、清算江南官場,便更加名正言順。”
“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馬車在朱斂那運籌帷幄的話語聲中,緩緩停了下來。
外面傳來了暗衛低沉的通報聲。
“公子,馬知府的府邸到了。”
揚州知府馬鳴佩的府邸,此刻已經被趙率教手下的精銳士卒圍得水洩不通。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明晃晃的刀槍在初秋的陽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光。
朱斂踩著馬凳走下馬車,一身藏青色的常服在微風中獵獵作響。
他沒有理會跪在府邸大門兩側瑟瑟發抖的衙役,徑直邁過了高高的門檻。
剛走進前院,一直在府內負責看管那些富商士紳的王承恩便快步迎了上來。
這位忠心耿耿的近侍太監,此刻的臉色卻顯得有些難看。
他走到朱斂跟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老奴辦事不力,請主子責罰。”
朱斂停下腳步,雙手背在身後,低頭看著王承恩。
“起來說話。”
“朕讓你審問的那些人,昨晚都覺悟得怎麼樣了?”
王承恩站起身,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聲音裡透著難以抑制的憤怒。
“回陛下的話,這幫江南的刁民,簡直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老奴按照主子的吩咐,斷了他們的水火,又讓錦衣衛的兄弟們給他們上了些手段。”
“可這幫傢伙,一個個全都在那哭窮。”
王承恩氣得咬牙切齒。
“有的說自己的現銀全壓在貨裡了,有的說最近鹽路不通虧了老本。”
“老奴逼了整整一夜,他們願意吐出來的銀子,連咱們預料中的一成都不到。”
“就那點碎銀子,還不夠打發叫花子的。”
跟在朱斂身後的雲舒雁聽到這話,心中不禁暗暗嘆息。
江南的這些商賈,把錢看得比命還重,想要從他們嘴裡摳出銀子,簡直比登天還難。
然而,朱斂聽完王承恩的彙報,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怒意。
他反而輕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中,充滿了對那些無知商賈的嘲弄。
“一成不到?”
朱斂一邊往正廳走,一邊淡淡地說道。
“不少了,這說明他們心裡還是有點數的,知道自己脖子上的腦袋值幾個錢。”
王承恩緊緊跟在身後,滿臉的不解。
“陛下,那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難道就由著他們在這裝死狗?”
朱斂跨進正廳的門檻,在大堂中央那張太師椅上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不著急。”
他端起旁邊桌子上剛剛換上來的新茶,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朕昨晚下的那盤大棋,現在才剛剛開始收網。”
“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跪在地上,求著把銀子塞進朕的國庫裡。”
就在朱斂這句話剛落音的瞬間。
府邸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嘈雜的喧鬧聲。
那聲音極大,彷彿有幾百號人正堵在知府衙門的門口哭喊叫罵。
不僅有男人的怒吼聲,還有婦人的嚎啕大哭聲,甚至隱隱還有人撞擊大門的聲音。
朱斂眉頭微微一挑,眼神中閃過一絲早知如此的笑意。
馬鳴佩此刻正滿頭大汗地從外面跑了進來。
這位揚州知府頭上的烏紗帽都歪了,身上的官服也被擠得皺皺巴巴。
他連滾帶爬地來到朱斂面前,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公……公子!”
因為朱斂的身份還未徹底公開,馬鳴佩只能按照之前的稱呼。
“外面……外面鬧翻天了!”
朱斂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何事如此驚慌。”
馬鳴佩嚥了一口唾沫,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
“是那些被扣押在府裡計程車紳和商賈們的家屬。”
“他們糾集了各府的管家、賬房,還有幾百個家丁,把下官的府邸給死死堵住了。”
“他們說……說外面出了天大的亂子,今天無論如何也要見到他們家老爺。”
“要是下官不放人,他們就要去應天府擊鼓鳴冤,告下官一個草菅人命之罪啊!”
王承恩一聽,頓時大怒。
“放肆!”
“一群賤商的家屬,也敢聚眾衝擊朝廷命官的府邸,他們是想造反嗎!”
“老奴這就讓趙將軍帶兵出去,把這些刁民全砍了!”
“慢著。”
朱斂抬起手,制止了王暴怒的王承恩。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爍著一種獵手看著獵物落網時的冷酷光芒。
“殺他們幹甚麼?”
“他們可是來幫朕大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