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在夜風中站了片刻,這才重新走回了那間破敗的屋子。
雲舒雁依然保持著跪伏在地上的姿勢。
朱斂走到她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朕已經交代下去了。”
“明日午時之前,朕會讓你看到你的父母。”
雲舒雁聞言,對著朱斂拜了一拜。
“民女叩謝陛下隆恩。”
“你不用謝我,你我之間,只是交易而已。”
朱斂走到旁邊那張還算完好的椅子前,緩緩坐下。
“朕救你的父母,自然是有條件的。”
雲舒雁跪直了身體,沒有絲毫的猶豫。
“只要父母平安,民女任憑陛下差遣,萬死不辭。”
朱斂停下了敲擊扶手的動作。
目光如刀般落在雲舒雁那張絕美的臉龐上。
“朕要你,幫朕打入復社內部。”
雲舒雁微微一怔。
“朕此次下江南,第一是為了稅改之事,第二就是為了他們。”
“你照做便可!”
“當然了,這都是後話。”
朱斂忽然話鋒一轉。
“眼下最重要的一件事,你得向朕坦白。”
朱斂的目光死死地鎖住雲舒雁的雙眼。
彷彿要看穿她靈魂深處所有的秘密。
“背後脅迫你來刺殺朕的人。”
“到底是誰?”
雲舒雁的臉上露出幾分慘白,她自然知道,這個名字一旦說出口,那江南地界上,恐怕又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沉吟片刻,這才開口。
“周鼎。”
“周鼎?”
朱斂在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
這個名字,他覺得有些耳熟。
他的大腦開始快速地運轉,在原主的記憶中不斷地搜尋著。
大明朝堂的百官名冊,南直隸的各級官員,一封封奏摺上的落款……
終於,朱斂的眼神猛地一亮。
他想起來了。
“浙江布政使。”
朱斂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壓抑。
雲舒雁點了點頭。
“正是。”
朱斂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居然是一個主政一方、手握浙江全省財政大權的朝廷命官。
雲舒雁看著處於暴怒邊緣的朱斂,有些畏懼地縮了縮身子,但她還是硬著頭皮開了口。
“陛下有所不知。”
“周大人雖然身在浙江,但他的手,早就已經伸遍了整個江南。”
朱斂的眼神如刀般掃向她。
“說下去。”
雲舒雁整理了一下思緒,將自己所知道的內幕緩緩道來。
“這江南之地,自古便是魚米之鄉,富甲天下。”
“而在這南直隸和浙江一帶,又以浙江最為富庶。”
“浙江更是江南最撈錢的地方。”
雲舒雁的聲音在這空蕩的屋內迴盪,帶著一種揭開江南官場遮羞布的殘忍。
“陛下可知,浙江一年的賦稅有多少。”
朱斂冷冷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大明的國庫年年虧空,戶部尚書畢自嚴為了幾萬兩銀子都能愁白了頭髮。
他當然知道這江南富得流油,但賬面上的數字卻少得可憐。
“足足兩百萬兩之巨。”
“而且這還不算那些豪商巨賈私底下孝敬的銀子。”
雲舒雁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苦澀。
“江浙一帶,商行林立,絲綢、茶葉、瓷器,哪一樣不是暴利。”
“這些大商人們想要把生意做大,想要在江南暢通無阻,就必須找到一個足夠硬的靠山。”
“而周鼎,就是他們最大的靠山。”
朱斂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火。
“所以,他成了這江南商界的土皇帝。”
“不錯。”
雲舒雁點了點頭。
“周大人在浙江苦心經營多年。”
“上至鹽政、茶稅,下至各地的錢莊、當鋪。”
“甚至連那些走私海外的隱秘渠道,都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整個浙江,甚至半個南直隸的商貿命脈,都被他握在手裡。”
朱斂瞬間醍醐灌頂。
一切都說得通了。
他這次微服南下,只要目的就是推行稅改,這其中你涉及到的種種利益,就以浙江這最為賺錢的地方為最。
他周鼎,自然不願束手就擒了。
“陛下。”
雲舒雁繼續說了起來。
“雖然民女對官場的事情知之甚少,但陛下此行下江南推行新政,涉及到的利益實在太大。”
“可以說,整個江南的官員和商人都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而浙江,是這塊蛋糕裡最大的一塊。”
“周鼎絕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陛下把手伸進他的錢袋子裡。”
朱斂收斂了笑容。
“所以,他等不及了。”
“所以他想要趁著現在明面上朕還在這揚州城,趁著朕微服私訪、身份還未徹底在江南公開的時候。”
“下黑手。”
朱斂緩緩站起身,走到破損的窗前。
他想起了朝堂上那些東林黨人。
首輔韓爌,次輔吳宗達,還有那個暗中結黨的溫體仁。
這些人在京城裡天天喊著聖人微言大義。
對他的每一個舉動都要評頭論足,甚至百般阻撓。
可在這江南,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
他們所謂的清流,所謂的門生故吏,卻在瘋狂地吸著大明朝的血。
“他以為,只要在這揚州城裡悄無聲息地弄死朕。”
“再隨便找個流寇或者亂黨的名頭推脫過去。”
“這江南,就依然是他們的江南了。”
朱斂的聲音中透著無盡的嘲諷。
“他以為朕是以前那個躲在深宮裡,被他們用奏摺和祖制矇蔽雙眼的懦弱皇帝嗎。”
雲舒雁跪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出。
她能感受到,這位年輕帝王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氣勢,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認知。
那不是一個普通人在面對刺殺時的憤怒。
而是一條沉睡的巨龍,被人觸碰了逆鱗後的甦醒。
“周鼎。”
朱斂再次念出了這個名字。
“好極了。”
“朕正愁這新政的刀不夠快,殺的雞不夠大。”
“既然他主動跳出來找死。”
“那朕,就拿他這顆腦袋,來祭朕的新政。”
朱斂猛地轉過身,看著雲舒雁。
“他周鼎既然手眼通天。”
“那你被脅迫來驛館刺殺的事,他也一定在暗中關注著。”
雲舒雁點了點頭。
“驛館外圍,必定有他的眼線。”
“今夜這把火,也是他們放的。”
“一方面是為了掩護民女的刺殺。”
“另一方面,也是想若是刺殺失敗,便製造混亂,將這驛館連同陛下一起燒為灰燼。”
朱斂冷哼了一聲。
“他們先動的手,那就不要怪朕不留情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