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賦賠著笑臉,繼續往下說道。
“雲姑娘出身書香門第,只是後來家道中落才流落風塵。”
“所以她極重文人的氣節。”
“這挑選入幕之賓,一般都是要在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上面,有能真正打動她的真才實學才行。”
“若是拿不出讓她滿意的文章或者詩詞,就算是搬來一座金山,她也絕對不會踏出那紗屏半步。”
說到這裡,錢賦的眼睛突然骨碌碌地轉了一圈。
他湊到朱斂的身邊,開始極力地煽風點火、吹捧起來。
“世子殿下,您既然是下江南來散心遊玩的。”
“遇到這種揚州城數年難得一見的文壇盛事,何不親自下場湊個熱鬧。”
錢賦的語氣中充滿了極具煽動性的蠱惑。
“剛才那些俗人,滿身銅臭,哪裡懂得甚麼風雅。”
“但殿下您不一樣啊。”
“您是皇家血脈,從小飽讀詩書,受的是最頂尖的大儒教導。”
“以殿下您那深藏不露的驚世才華,只要隨便寫上兩句詩詞遞進去。”
“那雲舒雁見了,必定會驚為天人。”
“到時候,她還不得乖乖地撤了紗屏,親自出來迎接殿下入繡樓啊。”
朱斂聽著耳畔錢賦那極盡肉麻的吹捧,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陣冷峻的腹誹。
他連筆都還沒有碰一下,這位自稱錢莊少主的錢賦就已經把“驚世才華”的帽子死死扣在了他的頭上。
這江南商人的嘴皮子,確實比遼東前線將士手裡的刀刃還要滑溜。
不過,朱斂臉上的神色卻並未流露出半分的不悅或是嘲諷。
他深知自己今晚是以“瑞王世子”的身份坐在這裡的。
既然要立住這個想要下江南尋找復社成員、探討學問的皇親國戚人設,這逢場作戲的戲碼自然是要演全套的。
朱斂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透過雅間的縫隙,再次掃視了一圈這金碧輝煌、紙醉金迷的蓬萊閣大堂。
看著那些為了一個花魁連命都可以不要、揮金如土的富商巨賈。
再聯想到這煙花之地看似繁華似錦,實則不過是銀錢買笑、人情冷暖比紙還要薄的殘酷本質。
一種莫名的荒謬感與歷史的厚重感在他的心頭交織。
他轉動著手中的摺扇,腦海中忽然閃過了後世那位滿清第一詞人納蘭性德的一首絕句。
在這充滿銅臭與虛情假意的青樓楚館裡,拿這首詞來做敲門磚,當真是再諷刺不過了。
“既然錢少主如此盛情難卻,那本世子若是再推辭,倒顯得有些不解風情了。”
朱斂緩緩收起摺扇,語氣中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
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伺候的小廝,淡淡地吩咐了一聲。
“筆墨伺候。”
那小廝極有眼力見,立刻手腳麻利地在紅木方桌上鋪開了一張上好的澄心堂紙,又迅速研磨好了徽墨。
朱斂站起身來,隨手從筆架上提起一支狼毫,毫尖飽蘸了濃墨。
他沒有絲毫的停頓與思索,手腕懸空,筆走龍蛇。
初秋微涼的夜風順著窗欞吹入,拂動著他玄色的衣襬。
宣紙之上,一行行鐵畫銀鉤的行書躍然而出,透著一股不屬於這風月場所的冷冽與孤高。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
“何如薄倖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
朱斂一氣呵成,最後一筆落下時,手腕猛地一頓,將那支狼毫隨意地拋在了筆洗之中。
他看都沒多看一眼這幅字,便徑直退回到了太師椅上坐下。
對於這首詞能不能打動那個所謂的揚州第一花魁雲舒雁,他根本就沒有半分的在意。
因為他今晚坐在這裡,從始至終都不是為了看女人跳舞的。
他有更重要、更血腥的事情要做。
一旁的錢賦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探著腦袋湊了過來。
當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墨跡未乾的宣紙上時,原本只是準備敷衍拍馬屁的表情,瞬間僵在了臉上。
錢賦雖然是個商賈之子,但他既然讀過書,考了秀才,而且還是復社成員,多少也是有些鑑賞詩詞的真本事的。
他逐字逐句地將這首《木蘭花·擬古決絕詞柬友》默讀了一遍。
越讀,他眼中的震驚之色就越是濃重,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了起來。
這詞中透出的那種哀怨、決絕以及對世事人情冷暖的透徹看破,簡直猶如一柄利劍,直刺人心。
尤其是那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見”,簡直是神來之筆,足以讓這首詞流芳百世。
“世子殿下……”
錢賦猛地抬起頭,看向朱斂的眼神中,此刻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諂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敬畏。
他雙手微微顫抖著捧起那張宣紙,彷彿捧著甚麼無價之寶。
“殿下這首詞,當真是……當真是泣鬼神之作啊。”
錢賦的聲音因為過度的激動而有些破音。
“晚生敢用性命擔保,這首詞一出,整個江南的才子文人都要羞愧得擲筆嘆息了。”
“雲舒雁姑娘若是看了這首詞,別說是撤去紗屏了,只怕是立刻就要以身相許,求著殿下您入幕了。”
朱斂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不置可否地冷笑了一聲。
“去吧,把這詞遞進去,別讓外面那些俗人等急了。”
錢賦連連點頭,像護著眼珠子一樣將那宣紙小心翼翼地收好。
“殿下您稍候,晚生親自去遞,今晚這花魁,非殿下莫屬。”
說罷,錢賦便急匆匆地轉身,掀開雅間的珠簾,一溜煙地朝著大堂深處跑去。
隨著錢賦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雅間裡的氣氛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那股慵懶、玩世不恭的貴公子做派,從朱斂的身上瞬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冷酷與森然。
他放下茶盞,瓷器碰撞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冷音。
一直如影子般沉默站在朱斂身後的暗衛首領王嘉胤,立刻向前邁出半步,躬身聽令。
“外面準備得怎麼樣了。”
朱斂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王嘉胤那張冷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如實地低聲稟報。
“回主子的話,趙率教將軍的人馬已經藉著夜色的掩護,將蓬萊閣周圍的幾條街道全部暗中包圍了。”
“不僅是正門和後門,就連那些供人逃生的暗道和水路,也都佈下了重兵。”
“只要主子一聲令下,這蓬萊閣裡的人,就算插上翅膀,也一個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