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帶著王嘉胤和幾名暗衛,穿過了蓬萊閣的前廳。
轉過一處雕刻著百鳥朝鳳圖案的紫檀木大屏風,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裡便是蓬萊閣的內堂,也是整個揚州城最銷金的核心地帶。
即便朱斂在後世見過不少大場面,此刻也不由得暗自心驚。
這內堂的奢華程度,簡直比外面的樓閣還要誇張上十倍不止。
腳下鋪著的是來自西域的整張純手工羊毛地毯,踩上去綿軟無聲,厚實得彷彿能陷進腳踝。
大堂四周的柱子皆是由上好的金絲楠木原木雕琢而成,隱隱散發著一股淡雅的幽香。
頭頂上懸掛著數十盞琉璃八角宮燈,裡面燃燒著嬰兒拳頭大小的極品牛油蠟燭,將整個內堂照得亮如白晝。
而最讓人移不開眼睛的,還是穿梭在賓客之間端茶倒水的那些侍女。
這些女孩大多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正是含苞待放的好年華。
她們皆穿著一襲剪裁得體的半透明雲紋絲綢長裙,衣袂飄飄,宛如九天仙女下凡。
每一個女孩的身段都極其窈窕,走起路來如同風擺楊柳,搖曳生姿。
再看她們的面容,更是無一不精,無一不美,眉眼間透著一股經過嚴格調教後的溫婉與順從。
即便是隨便拉出一個放在外面,那也絕對是能讓普通富家公子傾家蕩產去爭搶的一等一絕色。
朱斂不動聲色地搖著摺扇,目光在這些女孩的身上緩緩掃過。
他身為大明的九五之尊,後宮裡雖然也有不少佳麗,但自從他穿越到崇禎帝身上以來,還真沒見過這等陣仗。
如今的紫禁城窮得叮噹響,周皇后為了節省開支,甚至親自帶領宮女們紡紗織布。
宮裡的那些娘娘們,平日裡連件新衣服都捨不得添置,更別提這般奢靡排場了。
而在這江南水鄉的一個花樓裡,連個端茶遞水的小丫鬟,穿戴都比宮裡的宮女和女官還要名貴。
朱斂在內心深處冷冷地哼了一聲,感慨萬千。
揚州瘦馬,果然名不虛傳。
但他也知道,這些女子看起來光鮮亮麗,背後卻有著一條讓人辛酸的產業鏈。
這些女童其實大多都是窮苦人家的女兒,從小就被那些牙婆買去,教以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更要學習如何伺候男人。
她們不是人,而是一件件被精心打磨出來的昂貴商品,專門用來迎合江南這些達官貴人、鹽商巨賈的畸形癖好。
這大明的天下,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朱斂的眼神雖然依舊帶著幾分紈絝公子的輕佻,但眼底深處卻已經凝結出了一層刺骨的寒霜。
就在他暗自觀察這內堂局勢的時候。
內堂左側的一處紫檀木太師椅旁,有一名穿著湖藍色錦緞長袍的年輕公子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中的玉扳指。
這青年樣貌生得十分堂堂,劍眉星目,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長期縱慾過度留下的輕浮之氣。
他正是剛才接到掌櫃派來通風報信的小廝傳話的人之一。
青年微微偏過頭,聽完小廝在耳邊的低語後,眉頭不由得挑了一挑。
他順著小廝指引的方向,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剛剛邁入內堂的朱斂身上。
這一看,青年的眼中不禁閃過一絲驚訝。
來人那一身月白色的蘇繡錦袍價值連城,手中的象牙摺扇更是難得一見的珍品。
最關鍵的是,對方身上那種從容不迫、彷彿天生就該高人一等的上位者氣度,絕不是普通商賈人家能培養得出來的。
青年摸了摸下巴,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襬,主動迎著朱斂的方向走了過去。
“這位兄臺,看著面生得很啊。”
青年走到朱斂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雙手抱拳,臉上掛著一抹看似熱情卻暗藏探究的笑容。
朱斂停下腳步,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打量了對方一眼。
王嘉胤則上前一步,半個身子擋在了朱斂的前面,右手十分自然地垂在了腰間的刀柄附近。
“怎麼,這蓬萊閣是你的產業,還要查本公子的底細不成。”
朱斂輕輕搖晃著摺扇,語氣中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傲慢。
青年見狀,不僅沒有生氣,反而在心裡更加確定了對方來歷不凡。
在這揚州城裡,敢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的同齡人,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
“兄臺誤會了。”
青年趕緊放低了姿態,陪著笑臉解釋。
“在下只是聽外面的掌櫃說,兄臺是拿著汪有恆汪會長的請帖進來的。”
“今日這局,本就是咱們揚州商界一些相熟的生意夥伴湊在一起議事的。”
青年一邊說著,一邊緊緊盯著朱斂的眼睛,試圖捕捉任何一絲慌亂。
“按理說,汪會長此時早該到了,卻遲遲不見蹤影。”
“反倒是兄臺拿著他的帖子大駕光臨,在下心中好奇,這才斗膽過來問問。”
“怎麼,汪會長今日沒來嗎。”
朱斂聽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唰”的一聲將手中的摺扇合攏。
他不僅沒有絲毫的慌張,反而用扇骨輕輕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彷彿聽到了甚麼好笑的事情。
“汪有恆那老狐狸,他倒是想來,只怕是分身乏術啊。”
朱斂此話一出,青年的臉色微微一變。
“兄臺此話何意。”
朱斂嘆了口氣,裝出一副頗為無奈的樣子。
“本公子也是剛到揚州不久,本打算找汪會長敘敘舊。”
“誰知道他臨時遇上了點棘手的麻煩事。”
朱斂故意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狡黠。
“他分不開身,又怕掃了諸位的興致,這才千叮嚀萬囑咐,委託本公子代他前來與大家會個面。”
青年微微皺起眉頭,顯然對這番說辭並不完全相信。
汪有恆是甚麼人物,那可是統領兩淮鹽商的龍頭老大,有甚麼麻煩事能絆住他,甚至連這麼重要的聚會都缺席。
“兄臺既然說是代汪會長前來,可有甚麼憑證。”
青年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稍微嚴肅了幾分。
“畢竟今日這裡商議的都是要緊事,若沒有信物,在下怕是不好向裡面的幾位長輩交代。”
朱斂冷笑了一聲,似乎對青年的盤問感到十分不耐煩。
他連頭都沒回,只是隨意地向後伸出了一隻手。
王嘉胤立刻心領神會,從懷中摸出一枚成色極佳、雕刻著貔貅圖案的和田玉佩,恭敬地放在了朱斂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