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到了這種境地,哪裡還敢生出半點拒絕的念頭。
就在朱斂的承諾剛剛落地之時,他們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汪有恆那張慘白的方臉猛地抬起,原本死灰般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駭人的求生欲。
“皇上此言,猶如再生父母。”
他連滾帶爬地向前膝行了兩步,將頭重重地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草民絕不敢有半點違逆。”
李同山和孫之言更是激動得渾身肥肉亂顫,涕淚橫流地附和著。
“只要能保住全家老小的性命,皇上讓草民幹甚麼,草民就幹甚麼。”
“就是上刀山下火海,草民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朱斂看著這三個在揚州城裡呼風喚雨的巨賈此刻猶如搖尾乞憐的土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諷。
他並不廢話,直接切入正題。
“既然你們願意配合,那朕現在就要看看你們的誠意。”
朱斂緩緩走回太師椅旁,從容不迫地坐下。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鷹隼般掃視著地上的三人。
“你們三個把持著揚州的鹽、布、茶,對這城裡大大小小商戶的底細,想必比這知府衙門還要清楚。”
“現在,朕要你們把所知道的其他商戶的那些不法之事,一樁樁、一件件,全都給朕寫下來。”
“誰家隱瞞了多少田地,誰家走私了多少違禁品,誰家又給京城或是南直隸的哪位大人送了多少銀子。”
“事無鉅細,通通落在紙上。”
朱斂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堂屋裡卻猶如催命的鼓點。
“寫完之後,朕會讓人將你們三人的供狀一一核對。”
他微微傾身,語氣中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殘酷。
“若是你們寫的內容有一處不同。”
“那就說明,你們當中有人在刻意隱瞞,有人在欺君罔上。”
“到那時,可就別怪朕手裡的刀不認人了。”
這番話一出,汪有恆三人的身體同時劇烈地一哆嗦。
這分明是要讓他們互相攀咬,絕了他們互相包庇的後路。
誰要是少寫了一條,誰就是死路一條。
“草民遵旨,草民這就寫。”
李同山反應最快,生怕落後半步就被當作是隱瞞不報。
馬鳴佩極有眼力見,不需要朱斂吩咐,立刻揮手招來幾個心腹衙役。
“快,給三位會長看座,備上最好的筆墨紙硯。”
馬鳴佩此時的額頭上滿是冷汗,他知道自己也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很快,三張小案几被分別擺在了堂屋的三個角落。
為了防止他們串供,每張案几之間都隔著厚厚的屏風。
汪有恆、李同山、孫之言三人跌跌撞撞地爬起來,各自奔向一張案几。
他們甚至連椅子都沒敢坐,直接跪在案几前,雙手顫抖著拿起了毛筆。
濃重的墨香在初秋微涼的空氣中漸漸散開。
整個正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毛筆在宣紙上急速摩擦發出的“沙沙”聲。
這三人本就是揚州商界的領頭羊,平日裡對那些中小型商行的齷齪勾當可謂是瞭如指掌。
誰搶了哪塊地,誰侵吞了哪筆稅,在他們眼裡根本不是秘密。
為了活命,他們此刻絞盡腦汁,將平日裡稱兄道弟的那些商賈的底褲都給扒了出來。
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三人的案頭上都已經堆起了好幾頁寫滿蠅頭小楷的宣紙。
汪有恆寫得最快,也最為詳細。
他一邊寫,額頭上的汗水一邊滴落在紙張的邊緣,但他根本顧不上擦。
他甚至把江南幾個大鹽商聯手壓價、賄賂兩淮巡鹽御史的陳年舊賬都翻了出來。
終於,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停下了筆,捧著那幾頁重若千鈞的供狀,高高舉過頭頂。
“皇上,草民寫完了。”
王承恩邁著細碎的步子走上前去,將三人手中的宣紙一一收攏。
他仔細地將紙張疊好,恭恭敬敬地呈遞到朱斂的面前。
朱斂接過那厚厚的一沓供狀,只是隨手翻閱了幾張。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觸目驚心的數字,足以讓大明朝的半個官場發生大地震。
“大伴。”
朱斂將供狀重新放在桌案上,目光深邃如海。
“老奴在。”
王承恩立刻躬身上前,豎起耳朵聽候差遣。
“你親自把這上面的東西,給朕分門別類地單獨謄抄下來。”
朱斂修長的手指在宣紙上輕輕點了點。
“其中關乎那些土地豪強、鄉紳大戶強佔良田、欺壓百姓的,單獨謄抄一份。”
“跟各級官員貪贓枉法、官商勾結有關的,再單獨謄抄一份。”
王承恩神色一肅,立刻領命。
“老奴明白,老奴這就去辦。”
他抱起那摞供狀,退到了堂屋的一側,迅速開始伏案謄抄。
而朱斂則轉頭再次看向汪有恆三人。
“你們三,現在再跟朕說說,這揚州城內,其他那些人現在的大致情況……”
於是,汪有恆三人便跪在朱斂面前,將自己所知到的詳情一一道來。
從哪家納了妾、哪家增了田、哪家又跟哪家關係密切等等,全都事無鉅細的說了出來。
良久。
王承恩捧著兩本剛剛謄寫裝訂好的冊子走了過來。
“皇上,都已經謄抄完畢了。”
朱斂接過冊子,隨手塞進了寬大的袖口中,這才對著跪在地上的三人揮了揮手。
“行了,你們三個暫且起來吧。”
“不過,從現在起,你們就留在馬知府的府上,沒有朕的命令,半步也不得踏出這個院子。”
“誰若是敢私自向外傳遞訊息,或是試圖逃跑。”
“不僅你們要被千刀萬剮,你們的九族也別想留一個活口。”
三人嚇得亡魂皆冒,連連磕頭稱是。
“草民不敢,草民就算是死也死在馬大人的府上。”
朱斂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的馬鳴佩。
“馬鳴佩,給朕把他們看緊了。”
“若是出了半點差池,朕拿你是問。”
馬鳴佩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連忙拱手發誓。
“微臣定當親自日夜把守,絕不讓一隻蒼蠅飛進飛出。”
安排妥當這一切後,朱斂沒有再作任何停留,大步離開了這裡。
從馬鳴佩的府邸出來後,朱斂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氣後,對著緊隨其後的王嘉胤招了招手。
“王嘉胤,挑幾個身手最好的暗衛,換上便裝,跟朕走一趟。”
王嘉胤精神一振,右手本能地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公子,咱們要去哪。”
朱斂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看向另一個方向。
“傳令給趙率教。”
“讓他暗中調動那些潛入城中的官兵。”
“化整為零,分批集結到揚州城最大的花樓,蓬萊閣附近。”
王嘉胤心頭一凜,立刻抱拳領命。
“卑職遵旨。”
隨後,王嘉胤便迅速隱入暗處,去安排暗衛和傳遞軍令。
朱斂則回到了驛館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