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同山河孫之言二人連一息都不敢耽擱,手腳並用地從角落裡爬了出來,就像兩條聽話的斷脊老狗,一路爬到了朱斂的腳下。
“草民在。”
“草民在。”
兩人將頭深深地埋在青磚上,渾身上下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汪有恆看到這一幕,原本倨傲的臉色瞬間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的兩人。
這可是揚州城裡與他齊名的布商和茶商,平日裡也是眼高於頂的人物。
此刻竟然像奴才一樣跪在這個年輕人的腳下。
“李兄,孫老弟,你們這是在做甚麼。”
汪有恆眉頭緊鎖,厲聲質問。
“堂堂商會會長,頭戴朝廷冠帶,怎可如此毫無尊嚴。”
李同山根本不理會汪有恆的質問,只是一個勁地對著朱斂磕頭。
朱斂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說吧。”
李同山渾身一激靈,立刻抬起那張滿是汗水與灰塵的胖臉。
他轉過頭,看向汪有恆的眼神裡充滿了怨毒和決絕。
死道友不死貧道,為了活命,他現在甚麼都幹得出來。
“皇上。”
李同山這一聲高呼,喊得聲嘶力竭。
“草民要檢舉汪有恆。”
“這個亂臣賊子,表面上經營官鹽,背地裡卻操控著江南最大的私鹽網路。”
孫之言也不甘落後,立刻在一旁大聲附和。
“對,皇上,草民也檢舉他。”
“汪有恆狼子野心,不僅販賣私鹽,還暗中勾結水寇,為非作歹。”
汪有恆聽到兩人對朱斂的稱呼,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
他只覺得眼前一黑,雙腿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那個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帝,竟然微服來到了揚州。
而且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汪有恆那張方正的臉龐在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變得如同死人一般慘白。
但他連求饒的話都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李同山和孫之言的指控便如同狂風驟雨般砸了下來。
“皇上明鑑,汪有恆每年瞞報的鹽引多達數十萬引。”
李同山指著汪有恆的鼻子,唾沫橫飛。
“他將這些私鹽以極高的價格賣給那些沒有鹽引的散商,從中牟取暴利。”
“他汪家名下的銀窖,比國庫還要充盈。”
孫之言則緊接著爆出了更為致命的內幕。
“不僅如此,皇上。”
孫之言急切地想要表現自己,語速極快。
“這老賊還設立了暗賬,專門用來打點上下官員。”
“南直隸的諸多官員,甚至連京城裡的一些大員,逢年過節都要收他汪家的冰敬炭敬。”
“他這是在拿大明朝的銀子,養他自己的私兵啊。”
這兩人的話如同兩把尖刀,刀刀都往汪有恆的心窩子裡捅。
他們深知汪有恆的底細,此刻為了將功贖罪,自然是毫無保留地全盤托出。
“皇上,草民等雖然犯了死罪,但對這揚州城裡其他商會的內幕瞭如指掌。”
李同山砰砰地磕著響頭,額頭早已是血肉模糊。
“草民願意將功補過,幫皇上將這些蛀蟲一個個都挖出來。”
“只求皇上念在草民有用的份上,留草民一條狗命。”
孫之言也跟著哭喊連天。
“是啊皇上,草民等願意做皇上的一條狗。”
“只要皇上一句話,草民等就是咬死那些奸商,也絕無半點怨言。”
“求皇上不要殺我們啊。”
聽著這兩個昔日同僚的惡毒揭發,汪有恆整個人如墜冰窟。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那番囂張的言辭,究竟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禍。
頂撞當今聖上,加上販賣私鹽、賄賂百官的死罪。
這已經是誅九族也無法洗刷的罪孽了。
“撲通。”
汪有恆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青磚地上。
他那挺直的脊樑在皇權面前徹底彎折了下來。
“皇上……草民……草民死罪。”
汪有恆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滿眼都是濃得化不開的絕望。
他知道,在這個殺伐果斷的帝王面前,任何的狡辯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汪家百年的基業,今日恐怕就要毀於一旦了。
堂屋裡再次只剩下了李同山和孫之言壓抑的哭泣聲,以及汪有恆沉重的喘息聲。
死亡的陰影籠罩在這三個揚州城最富有的人頭頂。
朱斂負手而立,冷眼看著這三個跪伏在地、狼狽不堪的巨賈。
他沒有立刻下令將他們拖出去斬首。
他的目光在這三人的身上來回梭巡,彷彿在打量著三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這三個人,把控著揚州城的鹽、布、茶。
他們代表的,是整個大明朝江南地區最龐大的財富和最深不可測的利益網路。
殺他們很容易,王嘉胤手起刀落就能解決。
但殺了他們之後,揚州城必然會陷入巨大的動盪,國庫也無法得到持續的血液補充。
朱斂要的不僅僅是抄家得來的一錘子買賣。
他要的是一套源源不斷生錢的新稅制,而這需要有人來替他幹活。
“哭夠了嗎。”
朱斂冷漠的聲音在堂屋上方飄蕩,瞬間止住了兩人的哭嚎。
李同山和孫之言立刻閉上了嘴,連一口大氣都不敢喘。
汪有恆更是屏住了呼吸,等待著命運的最終審判。
“你們是不是覺得,朕今日一定會將你們千刀萬剮,夷滅九族。”
朱斂緩緩踱步,走到汪有恆的面前。
汪有恆緊閉雙眼,痛苦地低下了頭,等待著那一句滿門抄斬的聖旨。
然而,朱斂接下來的話,卻讓三人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刺目的曙光。
“不過。”
朱斂語氣微微一轉,帶著一種上位者絕對的掌控力。
“朕今日,可以給你們一條生路。”
這短短的一句話,猶如一道驚雷劈開了絕望的濃霧。
汪有恆猛地睜開眼睛,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仰望著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年輕帝王。
李同山和孫之言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
“皇上此言……當真。”
汪有恆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一絲微弱的聲音。
“朕金口玉言,自不會騙你們這幾隻螻蟻。”
朱斂退後半步,目光平靜而冰冷。
“你們三個,一個是鹽商之首,一個是布商之首,一個是茶商之首。”
“這揚州城裡成百上千的商戶,都要仰你們的鼻息。”
“你們算得上是這揚州地界上,最有權勢、也最有錢的三個人了。”
朱斂的聲音在正堂內迴響,每一個字都敲擊在三人的心尖上。
“朕知道你們有手段,有路子,也有籠絡人心的本事。”
“殺了你們,這揚州的商道難免要亂上一陣。”
“朕現在沒那個閒工夫去重新梳理這些爛攤子。”
朱斂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眼神中透著一股極其現實的帝王心術。
“只要你們願意乖乖配合朕。”
“將你們吞進去的銀子吐出來,將你們背後的那些見不得光的網路交給朕。”
“朕不僅可以饒你們一死,赦免你們家族的死罪。”
朱斂頓了頓,丟擲了最後的誘餌。
“甚至,朕還能保證你們未來的生意繼續做下去。”
“讓你們繼續做這揚州城裡的財神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