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聲悶響。
那本冊子被王承恩毫不客氣地甩在了李同山和孫之言的面前。
冊子在青磚地面上散開,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和鮮紅的指印。
“李會長,今年年初,你名下的布行藉著給邊關採辦冬衣的名義,夾帶了三千斤生鐵出城。”
王承恩尖銳的嗓音在堂屋內迴盪,宛如催命的梵音。
“這批生鐵最後流向了哪裡,需要老奴念出來嗎。”
李同山的瞳孔驟然緊縮,彷彿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還有你,孫會長。”
王承恩陰惻惻的目光轉向癱軟在地的孫之言。
“今年開春,你打著太常寺的旗號,強佔了江都縣五百畝上好的水田。”
“不僅如此,你在城外翠竹巷的那處私宅地窖裡,還藏著來歷不明的火硝八百斤。”
“這些賬目,連同你們賄賂上下官員的明細,上面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王承恩每說一句,這兩位商會會長的臉色就慘白一分。
當王承恩將最後一樁罪行唸完時,堂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鐵證如山。
這兩人就算是長了一百張嘴,此刻也絕無辯駁的可能。
李同山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絕望地癱倒在地,不住地用額頭撞擊著地面。
“皇上饒命,草民知罪了,草民再也不敢了。”
孫之言更是涕淚橫流,雙手死死摳著地面的磚縫。
“求皇上念在草民去年曾捐過銀子的份上,開恩吶。”
朱斂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兩團爛泥,眼中沒有絲毫憐憫。
但他並沒有立刻下達誅殺的旨意。
“把嘴閉上,滾到一邊去跪著。”
朱斂的聲音冷如寒冰,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一會兒給朕睜大眼睛看著。”
“若是敢發出半點聲響,朕現在就讓人活剮了你們。”
李同山和孫之言如蒙大赦,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巴。
兩人連滾帶爬地挪到堂屋角落的陰影裡,像兩隻鵪鶉一樣瑟瑟發抖地跪伏在地。
朱斂轉過身,對著馬鳴佩使了一個眼色。
馬鳴佩心領神會,立刻用衣袖擦乾了臉上的冷汗,重新坐回了太師椅上。
朱斂則帶著王承恩,再次悄無聲息地退到了那面畫著江山萬里的屏風之後。
堂屋裡再次恢復了平靜,只有初秋的微風偶爾拂過門檻,帶來一絲涼意。
沒過多久,門外再次傳來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伴隨著管家恭敬的引路聲,一個身穿暗紫色彩繡錦袍的中年男子邁步走進了正堂。
此人正是揚州城裡最大的鹽商,汪氏商會的掌舵人汪有恆。
汪有恆身材高大,面容方正,頜下一縷長鬚修剪得極為整齊。
相比於李同山的暴發戶氣派和孫之言的精明市儈,他身上多了一股常年身居上位的沉穩與傲氣。
作為把控著江南鹽業命脈的巨賈,即便是這揚州知府,他平日裡也並未放在眼裡。
“馬大人,今日倒真是好雅興。”
汪有恆信步走到客椅前,並未行禮,只是微微拱了拱手。
“這大清早的,就把老朽請到府上,不知有何貴幹。”
他順勢坐下,動作從容不迫,甚至連看都沒有多看馬鳴佩一眼。
馬鳴佩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制著內心因為屏風後那尊大佛而產生的戰慄。
他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撇去浮沫,卻沒有喝。
“汪會長,本府今日請你來,自然是有要事相商。”
馬鳴佩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冷硬。
“最近這城裡風言風語不少,都傳到了本府的耳朵裡。”
汪有恆眉頭微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哦。”
“不知是些甚麼風言風語,竟能讓馬大人如此勞神。”
馬鳴佩放下茶盞,目光直視汪有恆。
“有人向衙門遞了密狀。”
“狀告你汪有恆仗著鹽引之便,暗中倒賣私鹽,不守朝廷的規矩。”
“更有人指出,你汪家藉著免稅的特權,大肆兼併土地,甚至還插手了一些見不得光的違法生意。”
馬鳴佩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汪會長,你在這揚州城裡大肆斂財,真當本府是個瞎子嗎。”
此言一出,汪有恆不僅沒有半點驚慌,反而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在空曠的正堂裡顯得格外刺耳。
“馬大人,您莫不是昨夜沒睡好,聽信了哪個瘋子的胡言亂語。”
汪有恆猛地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銳利逼人。
“我汪家祖祖輩輩經營鹽業,靠的是朝廷頒發的鹽引,做的是光明正大的買賣。”
“倒賣私鹽,違法斂財。”
“這種誅心之論,馬大人也敢往老朽頭上扣。”
他緩緩站起身,雙手負在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馬鳴佩。
“在這揚州城裡,誰不知道我汪某人向來樂善好施,規矩本分。”
“馬大人若是想要敲打老朽,大可換個高明些的藉口。”
“若是拿不出真憑實據,休怪老朽一紙訴狀,遞到南直隸的御史臺去。”
汪有恆的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威脅。
就在汪有恆氣焰極其囂張之時,屏風後突然傳來了一道清冷的聲音。
“證據。”
伴隨著這句話,朱斂邁著沉穩的步伐,從屏風後緩緩走了出來。
“你想要甚麼證據。”
他的神色平靜得猶如一潭死水,但眼底卻翻湧著令人心悸的殺機。
汪有恆皺起眉頭,上下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男子。
去年天子下詔讓江南富戶進京納捐時,他因為染了風寒,便派了長子代為前往。
因此,他從未見過當今天子的真容。
“你是甚麼人。”
汪有恆板起臉,拿出了揚州第一商賈的威風。
“這知府衙門的正堂,何時輪到你一個乳臭未乾的黃毛小子來插嘴了。”
他轉頭看向馬鳴佩,眼中滿是不悅。
“馬大人,你這府上的規矩,看來是得好好整頓整頓了。”
“甚麼阿貓阿狗都能放出來亂咬人,也不怕壞了你知府大人的名聲。”
面對汪有恆的呵斥,馬鳴佩嚇得渾身一哆嗦,連滾帶爬地從太師椅上彈了起來。
他低著頭,死死地咬著嘴唇,根本不敢接這句話。
朱斂聽到汪有恆的辱罵,不僅沒有動怒,反而發出了一聲極冷的嗤笑。
“阿貓阿狗。”
朱斂輕輕咀嚼著這四個字,目光如利刃般劃過汪有恆的臉龐。
“好大的口氣,不愧是揚州城裡首屈一指的鹽商。”
朱斂緩緩停下腳步,目光掃向堂屋角落那團陰影。
“李同山,孫之言。”
“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