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趙率教眼中燃燒的狂傲與自信,朱斂滿意地笑了。
這才是他大明的悍將該有的膽魄。
但他是個絕不容許出現任何意外的人,謹慎已經刻在了他的骨子裡。
“一千人確實能以一當十,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朱斂站起身,走到趙率教的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堅實的肩甲。
“江南的水太深,為了穩妥起見,還是帶兩千人。”
“你今夜回去後,立刻在新軍之中暗中挑選兩千名最精銳、最忠誠的悍卒。”
“記住,要口風緊的,馬匹和兵刃都要用最好的。”
“給你三天時間準備。”
“三天後,跟著朕,悄悄離京。”
感受著肩膀上傳來的力道,趙率教心中的熱血頓時沸騰起來。
“末將遵旨。”
趙率教後退一步,再次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隨後轉過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御書房。
隨著趙率教的離去,御書房內再次陷入了短暫的寧靜。
然而,這份寧靜僅僅維持了片刻。
“撲通!”
一聲悶響,忽然在朱斂的身側響起。
王承恩整個人直挺挺地跪趴在了地上,額頭死死地磕在冰冷的青石磚上。
“皇上。”
王承恩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肩膀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老奴斗膽,求皇上這次南下,一定要帶上老奴一起去。”
朱斂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忠心耿耿的老太監,眉頭微微蹙起。
“江南險惡,你這把老骨頭跟著去湊甚麼熱鬧。”
王承恩抬起頭,滿是褶皺的臉上已經老淚縱橫。
“皇上要去那等龍潭虎穴,身邊怎麼能沒有個知冷知熱的人服侍。”
“那些當兵的都是粗人,哪裡懂得伺候皇上您的起居。”
“老奴雖然沒用,但端茶倒水、試毒嘗膳,老奴還是能做好的。”
“若是真遇上了甚麼亂臣賊子,老奴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能替皇上擋上幾刀啊。”
王承恩一邊說著,一邊用力地在地上磕頭,額頭上很快就磕出了一片紅印。
朱斂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那塊冷硬的地方也不禁微微一軟。
但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負手而立,在腦海中快速盤算著京城目前的局勢。
自己離開後,京城絕不能亂。
朝堂之上,有孫承宗這根定海神針在,那些文官翻不起甚麼大浪。
人事和政務的統籌排程,有洪承疇那個老狐狸盯著,自然也是滴水不漏。
至於軍方那邊,盧象升和孫傳庭現在就在京城外,只要他們手握新軍,京城的防務就如同鐵桶一般。
再加上畢自嚴在戶部死死地摳著錢糧,後勤也有保障。
更重要的是,曹化淳的東廠很快就會整頓完畢,而高起潛從西北敲詐完那筆鉅款回來後,這兩個心狠手辣的太監足以震懾任何宵小。
那些暗中想搞事的人,在面對這樣一套文武兼備、特務橫行的班子時,恐怕暫時也沒那個膽子跳出來。
京城的後方,可謂是穩如泰山。
想到這裡,朱斂緊繃的思緒終於放鬆了下來。
“行了,別磕了,再磕下去,朕還得找太醫給你治傷。”
朱斂看著地上眼巴巴望著自己的王承恩,無奈地嘆了口氣。
“既然你這麼想去,那就跟著朕一起下江南吧。”
聽到這句話,王承恩整個人猛地僵了一下,隨後爆發出無法抑制的狂喜。
“老奴謝皇上恩典。”
“老奴這就去收拾行裝,絕對不給皇上添亂。”
王承恩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臉上的眼淚都沒擦乾,就滿臉傻笑地退下去準備了。
三天的時間,在緊張的暗中籌備中轉瞬即逝。
初秋的清晨,天空中還飄著一層淡淡的薄霧,空氣中透著一絲沁人的涼意。
紫禁城外的一處隱秘校場上,兩千名全副武裝的騎兵正肅立在晨風中。
沒有旌旗招展,也沒有戰鼓喧天。
朱斂並沒有告知文武百官自己真實的南下計劃。
對外的聖旨上,只說皇帝為了緩解連日來的政務疲勞,決定前往山東濟南度假,並順道巡視山東的防務。
此刻,真正知道內情並前來送行的,只有寥寥數人。
孫承宗拄著柺杖,滿頭銀髮在風中微微飄動。
洪承疇站在一旁,眼底藏著深不可測的算計與對皇帝的敬畏。
盧象升和孫傳庭身披鎧甲,宛如兩尊殺神般立在風中。
黑雲龍那張黑臉上滿是肅穆,手一直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還有顯得有些疲憊但精神矍鑠的畢自嚴。
朱斂換上了一身質地極佳但並不顯眼的高階綢緞便服,看起來就像是某個京城裡出來遊玩的豪門公子。
“朕不在的日子,京城就託付給諸位卿家了。”
朱斂看著面前這幾位自己親手提拔起來的肱骨之臣,語氣鄭重。
孫承宗上前一步,聲音雖然蒼老但擲地有聲。
“老臣在,京城就在,皇上萬事小心,老臣等候皇上凱旋。”
洪承疇等人也齊刷刷地躬身行禮。
“臣等定不負皇上重託。”
朱斂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甚麼廢話,轉身走向了那輛外表普通但內部加固過的大馬車。
馬車周圍,幾十個看似平常的家丁和商賈隨從,正默不作聲地散開站位。
這些正是王嘉胤手下的影子部隊,他們已經完美地融入了偽裝的角色中。
“出發。”
朱斂坐進馬車,平靜地下達了命令。
趙率教跨上一匹神駿的戰馬,一揮馬鞭,兩千騎兵護衛著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入了清晨的薄霧之中。
他們此行的第一站,是通州。
因為要去南京,最便捷、最能掩人耳目的方式,就是走京杭大運河的水路。
只要上了船,順流而下,便可直達那片繁華的江南水鄉。
一天之後。
馬車的車輪碾過鋪滿落葉的官道,一行人終於抵達了通州地界。
作為京杭大運河的北端起點,通州乃是大明朝最為重要的水運樞紐。
此時已是八月下旬,秋意漸濃。
每個人心裡都清楚,再過幾個月即將進入冬季,到時候北方的運河一旦結冰,所有的水上運輸都會陷入停滯。
所以,這段秋高氣爽的日子,反而成了運河一年中最瘋狂、最繁忙的搶運期。
朱斂掀開車窗的簾子,目光向外望去。
寬闊的運河河面上,密密麻麻地擠滿了各種運糧的漕船和商人的貨船。
高聳的桅杆簡直就像是一片移動的森林。
碼頭上,無數赤裸著上身的縴夫和力巴正在聲嘶力竭地喊著號子,將一包包沉重的物資搬上搬下。
河水的腥氣混合著汗水味和貨物發出的雜亂氣味,撲面而來。
這是一種充滿生機卻又極其殘酷的繁華景象。
朱斂看著這繁忙的通州碼頭,腦海中卻突然閃過了記憶中一段極其慘烈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