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受了這一拜。
他看著孫承宗那略顯佝僂卻異常堅定的背影,慢慢退出了暖閣。
初秋的微風從半開的窗欞裡吹進來,捲起御案上的一角明黃色的宣紙。
紫禁城裡的梧桐樹葉已經開始泛黃,一片落葉打著旋兒飄落在光可鑑人的金磚上。
這預示著,一場足以席捲整個大明官場的秋風,已經徹底颳了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裡。
京城的官場猶如一鍋燒開了的沸水,徹底炸開了鍋。
吏部尚書王永光,就像是一條得了主人默許的瘋狗,徹底撕下了文官集團最後的一絲體面。
他不再顧忌任何同僚之誼,也不再理會甚麼官場上約定俗成的潛規則。
他開始瘋狂地對東林黨的人找事兒。
吏部的堪合文書如雪片般飛往京城的各個衙門。
今天查這個官員的考績不合格,明天揪那個官員的作風有問題。
一時間,凡是身上貼著東林黨標籤的官員,無不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但東林黨畢竟在朝堂上盤根錯節多年,樹大根深,又豈會坐以待斃。
首輔韓爌坐在自家的書房裡,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他手裡把玩的極品紫砂壺被重重地摔在青磚地上,瞬間摔得粉碎。
左都御史曹於汴則坐在他的對面,眉頭緊鎖,眼中閃爍著冷厲的光芒。
兩人根本沒有閒著,連夜開始暗中聯絡百官。
既然王永光不仁,那就休怪他們不義。
一場針對王永光的猛烈反擊,在夜幕的掩護下悄然拉開帷幕。
他們開始動用都察院和言官的龐大力量。
那些被塵封在架閣庫深處的檔案被翻了出來,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賬被重新抖摟在陽光下。
當年王永光跟魏忠賢一起沆瀣一氣的種種證據,被一份一份地羅列得清清楚楚。
甚麼在天啟年間為魏忠賢修建生祠時,王永光親筆寫過的諂媚詩詞底稿。
甚麼在閹黨得勢時,給魏忠賢送過的金銀玉器賄賂清單。
這些足以致命的黑料,被言官們寫成了一封封言辭極其激烈的彈劾奏摺。
每天清晨,通政使司的衙門還沒開門,外頭就已經堆滿了彈劾吏部尚書的摺子。
朝堂之上,徹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不堪。
官員們連正事都不幹了,每天在衙門裡一見面,就是互相攻訐指責。
你罵我是涉賭敗類,我罵你是閹黨餘孽。
整個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館酒肆,都在流傳著朝廷大員們的種種不堪醜聞。
這天早朝。
皇極殿外的廣場上,百官們按著品級次序肅立。
雖然初秋的晨風帶著明顯的微涼,但許多官員的額頭上卻早已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誰都清楚,今天必定又是一場血雨腥風的朝堂搏殺。
朱斂穿著一身威嚴的明黃色龍袍,端坐在高高的龍椅之上。
他面無表情地俯視著下方那些各懷鬼胎、神色不安的臣子。
大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壓抑得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王承恩站在玉階旁,手中的拂塵輕輕一甩,尖銳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殿內來回盪漾。
話音剛落。
王永光便迫不及待地從佇列中跨出一步,雙手高高舉起一本厚厚的摺子。
“臣,吏部尚書王永光,有本要奏。”
他今天穿著一身嶄新的緋色朝服,腰桿挺得筆直,眼神中透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王承恩走下臺階,雙手接過那本奏摺,轉身小心翼翼地遞到了朱斂的御案上。
朱斂並沒有翻開,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桌面,示意王永光繼續說下去。
“陛下,臣這幾日徹查清風樓一案,日夜不敢懈怠。”
王永光的聲音極大,震得大殿頂部的雕花木樑似乎都在微微嗡嗡作響。
“經過臣與東廠的多方查證,臣已經掌握了確鑿無誤的證據。”
“臣剛剛遞交的名單上,所列之人,皆與前幾日的賭博一案有重大關係。”
此話一出,大殿內頓時響起了一陣難以掩飾的輕微騷動。
許多官員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如紙,下意識地低下了頭,生怕被王永光那如狼似虎的目光掃到。
“他們之中,有人流連賭場,豪擲千金而面不改色。”
“有人暗中入股,坐地分贓,吸食民脂民膏。”
“更有人利用手中職權,為那田弘遇等賭坊老闆充當保護傘,徇私枉法,簡直罪不容誅。”
王永光猛地轉過身,惡狠狠地瞪著身後那群官員。
“此等敗類,簡直是朝廷的蛀蟲,大明的恥辱。”
“臣懇請陛下,將名單上的人嚴肅處理,剝奪官身,交由刑部嚴加審問,以正朝綱。”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王永光那擲地有聲的迴音在半空中飄蕩。
但王永光顯然沒有打算就此收手。
他深吸了一口大殿內冰冷的空氣,丟擲了一個足以讓整個朝堂徹底炸開鍋的重磅炸彈。
“除此之外,臣還有一事,要向陛下死諫。”
王永光重新轉回身,面向龍椅,高高舉起雙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臣要為前兩年,在閹黨一案中受到牽連的一部分官員翻案。”
這句話就像是一塊千鈞巨石,狠狠地砸進了原本就不平靜的朝堂深淵。
滿朝文武瞬間齊刷刷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連站在前排、自詡定力極深的首輔韓爌,眼角都忍不住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陛下明鑑,當年欽定逆案,本是為了肅清魏忠賢的閹黨遺毒。”
“但某些別有用心之人,卻藉此機會,大搞株連九族,公報私仇。”
王永光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了韓爌和曹於汴的方向,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許多忠直之士,僅僅因為說了幾句公道話,或者與魏忠賢有一面之緣,就被打入逆黨,永不錄用。”
“此等冤假錯案若不平反,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也讓朝堂失去了諸多能臣幹吏啊。”
大殿內這下徹底炸開了。
那些被王永光列入涉賭名單的官員,此刻也顧不得甚麼朝堂體面了。
他們紛紛從佇列中連滾帶爬地撲了出來,撲通撲通地跪倒在冰冷的金磚上。
“陛下明鑑啊,臣等冤枉。”
“臣等對大明忠心耿耿,從未踏足過甚麼清風樓,這純屬是王大人汙衊構陷。”
“王大人這是在排除異己,蓄意打擊報復,請陛下為臣等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