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喊聲、叫屈聲響成一片,彷彿這裡不是莊嚴肅穆的皇極殿,而是喧鬧無比的菜市場。
韓爌終於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一甩寬大的緋色袖袍,大步流星地走出佇列,擋在了那些官員的身前。
“陛下,老臣有話要說。”
韓爌的臉色鐵青,花白的鬍鬚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微微顫抖著。
“王永光這幾日,藉著徹查清風樓一案的名義,在朝中大肆捕風捉影,羅織罪名。”
“他搞得京城和朝堂人心惶惶,百官無心政務,六部幾乎陷入停擺。”
韓爌轉過頭,毫不退讓地怒視著跪在地上的王永光。
“他分明是利用職務之便,排除異己,意圖將朝堂變成他的一言堂。”
“如今更是大放厥詞,妄圖為閹黨翻案,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左都御史曹於汴也緊跟著站了出來,手中的玉笏板直指王永光的鼻尖。
“首輔大人所言極是。”
曹於汴冷笑連連,聲音猶如刀刮在冰面上般刺耳。
“王永光,你口口聲聲說別人是朝廷敗類,大明恥辱。”
“那你自己當年為了巴結魏忠賢,寫下那些令人作嘔的生祠讚美詩時,怎麼不想想自己是個甚麼東西。”
“你送給魏忠賢的那對極品玉獅子,如今恐怕還在內庫裡落著灰吧。”
曹於汴猛地轉身面向朱斂,深深地作了一個大揖。
“陛下,王永光其心可誅,他這是在禍亂朝綱,請陛下立刻將其罷免,交由三法司會審定罪。”
朝堂上頓時分成了界限分明的兩派,互相指著鼻子破口大罵。
唾沫星子在初秋明媚的陽光裡四處橫飛。
有罵對方是賭徒的,有罵對方是閹黨的。
甚至有幾個脾氣火爆的官員,已經開始面紅耳赤地擼起袖子,準備在御前上演全武行了。
朱斂高高地坐在龍椅上,冷眼看著下方這群猶如小丑般的帝國精英。
他的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冰冷嘲諷。
這就是大明的文官集團,這就是所謂治國平天下的棟樑之才。
在切身利益面前,連最起碼的體統和尊嚴都不要了。
他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不發一言。
任由他們吵得面紅耳赤,吵得嗓子冒煙,吵得聲嘶力竭。
直到大殿內的聲音開始因為體力不支而漸漸變小。
朱斂才緩緩地伸出修長的手指,端起了御案上的那盞定窯白瓷茶杯。
他並沒有喝,而是將茶盞的蓋子,重重地磕在了茶碗的邊緣上。
砰!
這聲音雖然不算震耳欲聾,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壓,穿透了所有的喧鬧。
原本還喧鬧無比的皇極殿,瞬間變得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巴,慌亂地退回原位,低下了頭,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朱斂將茶盞放回原處,目光猶如實質般掃過下方的群臣。
“吵啊。”
“怎麼不吵了。”
朱斂冷哼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帶著令人膽寒的刺骨寒意。
“朕坐在這裡,看了你們足足一刻鐘的戲。”
“堂堂大明的朝會,竟然變成了街頭潑婦罵街的鬧市。”
“你們要是覺得這皇極殿不夠你們施展拳腳,朕可以讓人把太和門廣場騰出來,讓你們打個痛快。”
朱斂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百官的心頭。
“朕問你們,要吵到甚麼時候。”
下方鴉雀無聲,只有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在隱隱起伏。
朱斂慢慢從龍椅上站了起來,順著臺階踱步走到玉階的邊緣。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依舊跪在地上、冷汗直冒的涉案官員。
“王永光上報的這些名單。”
朱斂伸出手指,遙遙點著那幾個剛才叫屈叫得最響亮的官員。
“太常寺少卿,朕問你,你去沒去過清風樓。”
“右通政,你敢說你沒收過清風樓送來的孝敬。”
朱斂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彷彿能直接刺穿他們的靈魂深處。
“王永光說你們涉案,朕現在就問你們一句實話。”
“你們跟這賭博一案,到底有沒有關係。”
“到底有沒有包庇過他們的勾當,有沒有徇私枉法。”
這連珠炮般的嚴厲質問,如同一把把尖刀,精準地挑破了這些官員的心防。
剛才還叫喊著冤枉的官員們,此刻卻一個個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呆鵝。
他們誠惶誠恐地趴在地上,渾身猶如篩糠般抖個不停,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但是,卻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反駁半句。
因為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真的有牽連,而且牽連極深。
那清風樓裡不僅有他們的借據,還有他們分紅的隱秘賬本。
東廠的人可不是吃素的,曹化淳手底下的番子早就把他們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人證物證俱在。
現在要是敢在皇帝面前撒謊,那就是欺君之罪,是要滿門抄斬的。
看到這群人像鴕鳥一樣把頭死死埋在地上裝死。
朱斂怒極反笑,再次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哼。
“好,很好。”
朱斂轉身走回御案前,雙手重重地撐在桌面上,俯視著群臣。
“看來你們這群人的骨頭,還沒有你們的嘴巴硬。”
“朕前幾天就在這朝堂上放過話。”
“朕讓王永光告訴過你們,凡是有牽連的,只要自己主動站出來自首,朕可以網開一面,從輕處罰。”
朱斂的目光冰冷徹骨,猶如刮骨鋼刀般掃過全場。
“可你們呢。”
“你們一個個裝聾作啞,以為法不責眾,以為只要縮在人堆裡,朕就查不到你們頭上。”
“看來,朕的話在你們耳朵裡,是根本不管用了啊。”
聽到皇帝這帶著濃烈殺氣的語氣。
跪在地上的那些官員徹底崩潰了。
他們知道,皇帝這是要下死手,要拿他們開刀祭旗了。
“陛下饒命啊。”
“臣一時糊塗,受了那田弘遇的蠱惑,求陛下開恩啊。”
“臣上有老下有小,求陛下給臣一條生路吧。”
幾十個官員紛紛砰砰地磕著響頭,堅硬的金磚上很快就沾染了片片殷紅的血跡。
哀嚎聲在大殿內迴盪,聽得人頭皮發麻。
朱斂卻不為所動,神情依舊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