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冷笑連連,笑聲中透著對那群道貌岸然的文官的極度防備與厭惡。
“沒有江南八省的鼎力支援,沒有那些豪族地主的徹底臣服。”
“朕的新政,就是一張廢紙,推行下去也是死路一條,只會引發更大的民變。”
朱斂一步步走回御案前,雙手死死地按在紫檀木上,指關節已經泛白。
“江南那些地方,山高皇帝遠。”
“南直隸的那些勳貴世家,東林黨盤根錯節的百年根基,全都紮在那裡。”
“對於朝廷的政令,他們向來是陽奉陰違,表面上高呼萬歲,背地裡卻是在挖大明的牆角。”
朱斂猛地一揮寬大的袍袖。
“派誰去,朕都不放心。”
“派欽差去,欽差鎮不住那些根深蒂固的地頭蛇。”
“派六部堂官去,他們轉眼就能把堂官拉下水,同流合汙。”
朱斂的目光中燃燒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火焰。
“只有朕親自去。”
“只有天子親臨,才有可能快刀斬亂麻,徹底劈碎那張籠罩在江南上空的貪腐大網,解決大明的錢糧死局。”
聽到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孫承宗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甚至比剛才聽到王永光被當成棄子時,還要慘白幾分,毫無血色可言。
他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雙腿一軟,幾乎是跌跌撞撞地向前撲了兩步。
隨後,這位錚錚鐵骨的老臣,再次撲通一聲跪倒在皇帝的腳下。
“陛下,三思啊。”
孫承宗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焦急,變得尖銳且沙啞,彷彿要撕裂聲帶一般。
“江南之地,水深火熱,那是東林黨的百年老巢,是天下士紳的利益匯聚之所啊。”
“陛下此舉,簡直是孤身踏入龍潭虎穴,這太過危險了。”
老人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堅硬的金磚上。
“砰”的一聲,在這空曠的暖閣裡顯得格外淒涼。
“陛下難道忘了,先帝的遭遇嗎。”
孫承宗猛地抬起頭,壓低了嗓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喉嚨裡浸泡過鮮血一般。
“當年天啟皇帝,僅僅是想要稍微觸動一下江南的鹽稅,想要從那些豪商巨賈手裡摳出一點軍餉。”
“結果呢。”
“結果便是在太液池中泛舟時離奇落水。”
“還有歷代先帝,紅丸也好,梃擊也罷。”
“但凡是觸及了文官集團根本利益的帝王,哪一個不是伴隨著數不清的詭異與兇險。”
孫承宗的眼眶徹底紅了,渾濁的老淚在眼底不停地打轉,隨時都會滾落下來。
“陛下啊,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
“陛下此去南京,無異於是在萬丈深淵的邊緣矇眼行走,這完全是一場拿大明國運去賭的豪賭。”
“萬萬去不得,去不得啊。”
暖閣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孫承宗粗重而急促的喘息聲,以及偶爾一聲壓抑的哽咽。
朱斂靜靜地站在御案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腳下苦苦哀求的老臣。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反駁。
他能真切地感受到,孫承宗身上那份發自肺腑的、對大明江山和帝王安危的關切。
那些隱藏在歷史迷霧中的陰謀詭計,那些針對皇權的離奇刺殺。
作為穿越者的他,又怎會不知,又怎會不怕。
但那是大明必須跨過去的坎。
朱斂嘆了口氣,走下玉階,來到孫承宗的面前。
他親自彎下腰,雙手穩穩地托住孫承宗的雙臂,硬生生地將這位老臣從地上扶了起來。
“閣老的話,字字泣血,朕都明白。”
朱斂的語氣變得溫和了許多,就像是在安撫一位家中的長輩。
但他眼神中的堅決,卻如磐石般不可動搖。
“朕知道那幫人敢做甚麼,也清楚他們被逼急了能做出甚麼喪心病狂的事情。”
朱斂直起腰,眼神中陡然閃過一絲令人膽寒的凜冽殺機。
“但朕既然決定要去,就絕不會是去引頸就戮。”
“朕會做好萬全的準備。”
朱斂拍了拍孫承宗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很重,傳遞著一種無可推卸的託付。
“朕是大明的天子,朕不會平白無故地去拿自己的性命冒險,閣老儘可將心放在肚子裡。”
“正因為朕要離開京師,南下金陵。”
“北京這邊,才必須要有雷霆手段,必須要有鎮得住場子的人。”
朱斂看著孫承宗的眼睛,將自己的全盤計劃托盤而出。
“所以,朕才會選擇在這個時候,將洪承疇提上來,讓六部之中,能有人能真正幫你說話。”
“以此來保證,朕不在京城的時候,這六部九卿不會亂成一鍋粥,不會被人連根拔起。”
朱斂向後退了一步,雙手再次負於身後。
“真雖然讓你入閣,但畢竟在內閣之中,你是單獨的一派,與那韓爌周延儒溫體仁吳宗達之流不一樣,有時候說的話,並不一定管用!”
“有了洪承疇,還有畢自嚴幫你,朕也能更放心些。”
朱斂的目光變得無比深邃,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波雲詭譎的朝堂交鋒。
“朕需要你穩住他們。”
“壓住他們的野心,撫平他們的躁動,絕不要讓他們在後方給朕添亂,給大明添亂。”
朱斂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極其自信的微笑。
初秋的陽光灑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這位年輕帝王不世出的雄姿。
“只要京師不亂,後方穩固。”
“朕就能在南京,在那幫吸血鬼的地盤上,放開手腳大幹一場。”
孫承宗凝視著眼前這位年輕卻深不可測的帝王。
他乾癟的嘴唇微微翕動,想要再說些甚麼。
卻發現所有的詞彙,在皇帝那宏大而狠辣的破局之策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大明的這艘千瘡百孔的破船,終於迎來了一位敢於在狂風驟雨中強行掌舵的無畏舵手。
老人的脊樑骨在這一刻似乎挺直了些許。
他沒有再出言勸阻。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江南的那顆貪腐毒瘤若是不狠心挖掉,大明遲早要在錢糧枯竭中徹底傾覆。
既然皇帝敢拿命去賭這大明的國運,他這把老骨頭,又有甚麼理由不在京城死死守住後方。
“老臣……”
孫承宗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沙啞與震撼。
他緩緩向後退了一小步,鄭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緋色的朝服。
隨後,雙膝重重跪地,行了一個君臣之間最為隆重的稽首大禮。
“老臣,遵旨。”
“只要老臣還有一口氣在,這京城的天,這六部九卿的盤子,就絕不會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