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靜靜地聽完田弘遇的這番哭訴,深邃的眼眸中寒芒閃爍。
他雖然心中極其厭惡田弘遇的貪婪與愚蠢,但他更清楚這背後的陰謀。
這分明是有人在暗中做局,故意設下了一個連環套。
先用蠅頭小利引誘,再輔以福壽膏控制心智,最後讓其背上鉅額高利貸。
對方的目標極其明確,就是要徹底拿捏住這位當朝國丈,進而將手伸向大明的後宮,甚至是他這個皇帝。
朱斂靠在太師椅上,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腦海中快速盤算著。
眼下還不是徹底整治田弘遇的時候。
這個蠢貨雖然罪不可恕,但留著他,或許能成為撕開這京城地下官場黑幕的一個絕佳突破口。
“你這承恩伯,當得可真是給皇家盡忠啊。”
朱斂的聲音依舊冰冷,但殺意卻內斂了許多。
“被人當成了待宰的肥豬,一步步牽進了屠宰場,竟然還在這裡沾沾自喜。”
田弘遇聽出皇帝似乎沒有立刻要他性命的意思,急忙再次伏地求饒。
“老臣愚鈍,老臣該死,求陛下給老臣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朱斂冷哼了一聲,隨手從桌上拿起一支毛筆,扔到了田弘遇的面前。
“朕問你,你在這裡豪賭的這段時日,可曾見過朝中的其他官員。”
田弘遇愣了一下,隨即如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
“見過,見過許多。”
“雖然大家都刻意掩飾身份,但這大明朝堂就這麼大,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老臣認出了不少人。”
朱斂的眼中閃過一道精光,立刻下令。
“把這桌上的紙鋪開。”
“將你在這裡見過的所有人,無論是六部九卿,還是五城兵馬司的武官,只要是在這樓裡輸過錢的。”
“一個不落地給朕寫下來。”
田弘遇哪裡敢有半點遲疑,連滾帶爬地湊到桌前。
他雙手顫抖著拿起毛筆,顧不上擦去額頭的血跡,趴在桌上便開始奮筆疾書。
朱斂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繼續補充命令。
“除了名字,誰引你來的,誰借給你錢的,他們平日裡都和誰來往密切,全都要寫清楚。”
“回去之後,把你手頭能找到的所有物證,無論是借據還是信函,全都給朕整理出來。”
朱斂的語氣毋庸置疑,透著帝王的絕對威壓。
“做完這些,你就給朕滾回你的承恩伯府,閉門思過。”
“沒有朕的旨意,膽敢踏出府門半步,朕就先砍了你的腦袋。”
田弘遇一邊拼命點頭,一邊飛快地在紙上寫下了一個又一個名字。
半柱香後,一張寫滿了密密麻麻名字的宣紙被恭敬地呈到了朱斂的面前。
朱斂只是大略地掃了一眼那張名單,便將其疊好,塞進了袖口之中。
這上面的名字,牽扯之廣,甚至超出了他之前的預料。
看來這大明朝的官場,早就被這紙醉金迷的銷金窟腐蝕得千瘡百孔了。
“滾吧。”
朱斂厭惡地揮了揮手,連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
田弘遇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包房,那佝僂的背影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解決了田弘遇這個誘餌,朱斂也沒有了繼續留在這裡的興致。
他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錦緞長衫,大步走出了清風樓。
此時已是初秋時節,京城的街道上吹過一陣微涼的秋風,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這蕭瑟的秋景,與清風樓內那醉生夢死的喧囂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朱斂沒有絲毫停留,在幾名化裝成隨從的影子隊員護衛下,迅速返回了紫禁城。
回到宮裡後。
朱斂換上了一身明黃色的常服,端坐在御案之後。
王嘉胤如同幽靈般從陰影中單膝跪倒在御階之下,神態恭敬。
“影子叩見陛下。”
朱斂微微頷首,目光落在王嘉胤那張冷峻的臉龐上。
“朕讓你手底下的人去搜羅這清風樓的底細,事情辦得如何了。”
王嘉胤立刻從懷中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包,雙手高高舉起。
“回陛下,影子隊員已將這清風樓暗中摸了個通透。”
旁邊伺候的王承恩連忙走下臺階,接過紙包,小心翼翼地呈交到朱斂的案頭。
朱斂解開紙包的細繩,裡面的物件頓時散落出來。
有沾著水銀的象牙骰子,有做了極其隱蔽暗記的骨牌,還有幾本被撕扯下來的賬冊殘頁。
“陛下請看。”
王嘉胤指著那些物件,條理清晰地稟報。
“這些都是影子從賭場暗格中搜出的作弊賭具,可謂是機關算盡。”
“還有那幾頁殘賬,是屬下派人潛入賬房,趁亂從他們的密賬上拓印下來的。”
朱斂翻開那幾頁賬單,眼神越發冰冷。
“這上面清清楚楚地記錄著京中幾位大員在這賭坊裡的流水。”
王嘉胤的聲音在空曠的暖閣內迴盪。
“其中不僅有六部司官的借據記錄,甚至還有幾筆款項,直接指向了外省的幾位總督和藩王府邸。”
朱斂臉色難看,眼神之中閃爍著冰涼的殺意。
這些國之蟊賊,拿著朝廷的俸祿,卻在這地下賭場裡揮金如土,甚至暗中勾結。
朱斂將賬頁重重地拍在御案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
“好,很好。”
朱斂怒極反笑,笑聲中透著讓人膽寒的殺機。
“拿著朝廷的餉銀,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開黑店,還敢給朕的國丈下套。”
他轉頭看向一直侍立在一旁的王承恩,厲聲下令。
“去,即刻傳司禮監掌印兼東廠提督曹化淳覲見。”
王承恩不敢有絲毫怠慢,弓著身子快步退了出去。
不過片刻功夫,穿著一身大紅蟒衣的曹化淳便急匆匆地趕到了乾清宮。
曹化淳一進門便察覺到了皇帝那極其壓抑的怒火,當即大禮參拜。
“奴婢曹化淳,叩見萬歲爺。”
朱斂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直接抓起御案上的一塊金牌,扔到了曹化淳的面前。
“曹化淳,朕現在命你,立刻點齊東廠的精銳番子。”
“馬上給朕包圍清風樓,把那裡面裡裡外外,給朕查抄個底朝天。”
朱斂的聲音中透著不容抗拒的威嚴。
“無論是裡面的賭客,還是看場子的打手,一個都不許放走,全部押入東廠大牢嚴加看管。”
曹化淳雙手捧起金牌,神色凜然。
“至於那個東家……”
朱斂的眼中閃過一道殘忍的寒光。
“你們暫且不要動他,全頭全尾地給朕帶進宮來,朕要親自審他。”
“奴婢遵旨。”
曹化淳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起身如同一陣紅色的旋風般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