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朱斂經過了易容,臉上做了一些巧妙的掩飾,遮蓋了原本的容貌。
但是,那雙深邃冷厲的眼眸,那種久居九五之尊所養成的、不怒自威的帝王氣場,卻是無論如何也掩蓋不住的。
田弘遇作為皇帝的岳父,隔三差五就要進宮面聖,對這種眼神簡直再熟悉不過了。
幾乎是在四目相對的一瞬間,田弘遇的靈魂都顫抖了起來。
他那囂張的氣焰如同被一盆冰水當頭澆滅,連一絲青煙都沒有剩下。
“撲通。”
前一秒還不可一世的承恩伯,下一秒雙腿就像抽去了骨頭一般,重重地砸在了堅硬的青磚地面上。
田弘遇的身體如同篩糠一般劇烈地顫抖著,冷汗瞬間溼透了他的灰色儒衫。
他甚至連抬起頭再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皇……皇……”
田弘遇的牙齒打著顫,那個敬畏到極點的稱呼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完整。
朱斂坐在太師椅上,連姿勢都沒有變一下。
他只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如同爛泥般癱軟在地的田弘遇,眼神中充滿了無盡的厭惡與冰冷。
“國丈大人剛才在門外,不是挺威風的嗎。”
朱斂的聲音很輕,卻彷彿一記重錘砸在田弘遇的心頭。
“怎麼?現在見了朕,反倒成了這副啞巴模樣了。”
田弘遇趴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的額頭死死地抵著地面,渾濁的汗水順著眼角滑落,蟄得他眼睛生疼。
朱斂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有些微涼的碧螺春,慢條斯理地撇了撇浮沫。
“承恩伯真是好大的膽子啊。”
朱斂的語氣裡聽不出一絲波瀾,卻透著一股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連朕親手御賜的物件,都能拿去這下三濫的賭桌上作添頭。”
他將茶杯輕輕擱在紫檀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
“看來國丈大人的賭癮,比這大明的江山還要重上幾分呢。”
這句輕描淡寫的嘲諷,落在田弘遇的耳朵裡,不亞於晴天霹靂。
大明律法森嚴,將御賜之物典當抵押,那可是大不敬的死罪。
田弘遇的心理防線瞬間徹底崩潰了。
他猛地直起上半身,開始瘋狂地對著朱斂磕頭。
“陛下饒命,陛下開恩啊。”
額頭重重地撞擊在堅硬的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僅僅磕了三兩下,田弘遇那保養得宜的額頭上便滲出了殷紅的鮮血。
“老臣知罪,老臣死罪,求陛下念在田妃娘娘的份上,饒了老臣這一回吧。”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儒衫的衣領已經被汗水和淚水完全浸透。
朱斂冷冷地看著這個痛哭流涕的國丈,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度的厭惡。
他沒有叫停,任由田弘遇在那裡將頭磕得砰砰作響。
直到田弘遇磕得頭暈眼花,動作漸漸慢了下來,朱斂才再次開了口。
“別在朕面前提田妃。”
朱斂的聲音陡然轉冷,猶如初秋夜風般寒徹骨髓。
“你若還有半點顧念田妃的臉面,今日就不會被人像狗一樣拖在大庭廣眾之下。”
田弘遇嚇得渾身一哆嗦,頓時僵在原地,連磕頭都忘記了。
“朕現在不想聽你這些廢話。”
朱斂身子微微前傾,極具壓迫感的目光死死盯住田弘遇那張老臉。
“朕要你一五一十地交代,你是如何來到這清風樓的。”
“又是如何染上了這爛賭的毛病,輸了那麼多銀子,最後連御賜的摺扇都搭了進去。”
朱斂的眼神宛如實質般的利刃,一寸寸刮過田弘遇的面龐。
“敢有半句隱瞞,朕今日就褫奪了你這承恩伯的爵位,將你發配詔獄。”
詔獄那兩個字一出,田弘遇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那是東廠和錦衣衛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進去的人就沒有能站著出來的。
“老臣不敢,老臣全都如實招來。”
田弘遇急促地喘息著,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陛下明鑑,老臣原本真的是不賭錢的。”
他嚥了一口乾澀的唾沫,眼中閃過一絲悔恨與恐懼。
“就在半個月前,老臣在赴宴時,偶然遇到了幾位平日裡交好的舊相識。”
“他們非拉著老臣,說這京城裡新開了一家雅緻的茶樓,裡頭有些新鮮的小玩意兒可以解悶。”
朱斂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地聽著。
“老臣一時糊塗,便跟著他們來到了這清風樓。”
“一開始,老臣真的只是在旁邊看著他們玩骰子、推牌九。”
田弘遇的臉上露出一抹痛苦的追憶之色。
“可後來,他們百般慫恿,非讓老臣也下場試兩把。”
“老臣抹不開面子,便摸了幾把,誰知那幾日手氣極順,竟連贏了幾千兩銀子。”
聽到這裡,朱斂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嘲諷的冷笑。
這是賭場裡最下作、也是最管用的釣魚手段,偏偏這蠢貨就上了鉤。
“再後來呢。”朱斂冷聲催促。
“再後來……老臣便有些拔不出腿了。”
田弘遇低著頭,聲音越來越虛弱。
“只要一天不來這清風樓,老臣便覺得抓心撓肝般的難受。”
“特別是這二樓包房裡,常年焚著一種奇特的薰香,聞了之後便讓人精神百倍,不知疲倦。”
朱斂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他知道田弘遇說的那是福壽膏。
“老臣越賭越大,可手氣卻再也沒有先前那般好了。”
田弘遇的眼淚再次流了下來,混著血水顯得無比悽慘。
“不僅把之前贏的錢全都輸了進去,還倒欠了賭坊一大筆饑荒。”
“那幾位舊相識便幫老臣從賭坊的賬房裡借印子錢。”
“老臣總想著下一把就能翻本,結果卻越陷越深。”
田弘遇顫抖著雙手,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臉頰。
“直到前日,老臣輸紅了眼,腦袋裡渾渾噩噩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
“等老臣回過神來的時候,那把御賜的摺扇……已經被他們強行拿走當了抵押。”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中滿是祈求。
“老臣事後回到家中,被冷風一吹,這才恍然大悟,知道闖下了彌天大禍。”
“老臣實在是不敢驚動陛下,走投無路之下,這才進宮去找田妃娘娘借錢,想把摺扇悄悄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