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見狀,冷笑了一聲。
他轉頭對著樓梯口的一個手下招了招手。
那個手下立刻雙手捧著一個精緻的紫檀木扁盒,快步送到了男人的手裡。
男人當著田弘遇的面,啪的一聲開啟了木盒。
盒子裡靜靜地躺著一把做工極為考究的泥金摺扇。
坐在人群后方的朱斂,雙眼瞬間微微眯起。
那把扇子上鑲嵌著極品的和田玉扇墜,扇骨是用百年湘妃竹打磨而成。
這正是他前些日子在御書房裡,親手賞賜給田弘遇的御用之物。
田弘遇看到那把摺扇的瞬間,整個人如同遭了雷擊一般,僵立在原地。
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雙腿一軟,險些直接跪倒在地。
中年男人啪的一聲合上木盒,似笑非笑地看著田弘遇。
田弘遇急促地喘息了幾口,最終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般,無力地點了點頭。
中年男人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的精光。
他轉過身,面向那些依舊在吵鬧不休的賭徒,猛地抬起手。
“都給我安靜。”
伴隨著他的一聲暴喝,大廳裡的聲音稍微減弱了一些。
中年男人一把將身邊的田弘遇推到了眾人面前。
“你們不是不信這清風樓背後的靠山嗎。”
他指著面色灰敗的田弘遇,聲音中透著無比的張狂。
“大家睜開眼睛好好認一認,這位是誰。”
“這位,便是當今聖上的老泰山,承恩伯田大人。”
這個名頭一砸出來,整個二樓大廳猶如被人施了定身法,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的賭徒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穿著灰布儒衫的半老頭子。
大明朝雖然文官勢大,但國丈這種沾著皇親國戚身份的顯貴,依然是普通官員和百姓絕對惹不起的存在。
“田大人乃是我清風樓的貴客,也是這裡的常客。”
中年男人看著眾人敬畏的眼神,十分滿意這種效果。
“連田大人都在這裡玩樂,你們敢說這清風樓是出千騙人的黑店嗎。”
他轉頭看向田弘遇,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脅迫意味。
“田大人,您倒是給大夥兒說句話啊。”
田弘遇感受著四周投來的目光,只覺得如芒在背。
他知道自己一旦開了這個口,就是把整個身家性命都和這黑賭坊綁在了一起。
但他看了一眼那個裝著御賜摺扇的紫檀木盒,嚥了一口唾沫。
“本……本伯爺,確實是這清風樓的常客。”
田弘遇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乾澀。
“這清風樓一向信譽卓著,今日之事,只是一場誤會。”
“諸位莫要再聚眾生事,若是驚動了五城兵馬司,大家都討不了好。”
有了這位皇親國戚的親自背書,大廳裡的氣氛徹底變了。
那些鬧事的賭徒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的怒火逐漸被畏懼所取代。
連當今國丈都替賭坊說話了,他們這些平頭百姓若是再鬧下去,無異於以卵擊石。
那個最先鬧事的老賭徒嘆了口氣,頹然地低下了頭。
人群開始默默地散開,一場即將演變成暴亂的危機,就這樣被強行壓制了下去。
中年男人見局面已經被完全控制,臉上的陰霾終於散去。
他立刻吩咐手下的護院開始清理一地狼藉的大廳,安撫剩下的客人。
隨後,他滿臉堆笑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拉著神色萎靡的田弘遇,徑直朝著大廳深處的走廊走去。
朱斂坐在太師椅上,面沉如水。
他冷眼看著田弘遇那卑躬屈膝的背影,眼底深處翻湧著難以遏制的殺意。
堂堂大明國丈,竟然為了掩蓋賭債,公然替這種禍國殃民的地下賭場站臺。
這大明的根基,就是被這些蛀蟲一口一口咬爛的。
朱斂對身後站著的王嘉胤微微偏了偏頭。
“讓人跟上,看看他們究竟在密謀甚麼。”
王嘉胤無聲地點了點頭,一個身影如同鬼魅般脫離了隊伍,悄無聲息地遁入了走廊的陰影之中。
這場鬧劇看下來,朱斂對這烏煙瘴氣的二樓已經徹底失去了興趣。
他站起身,用修長的手指撣了撣月白色錦緞長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去找個清淨點的地方,本公子要喝茶。”
朱斂對著旁邊一個戰戰兢兢的賭坊夥計吩咐道。
那夥計哪敢怠慢這位連贏一萬多兩銀子的闊少,連忙點頭哈腰地在前面引路。
朱斂被帶到了二樓角落裡的一間極其雅緻的包房。
這房間遠離了外面的喧囂,窗外還能感受到初秋帶來的一絲涼爽微風。
朱斂端坐在紫檀木桌前,慢條斯理地品著夥計剛送來的上等碧螺春。
沒過半柱香的功夫,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那個負責跟蹤的影子隊員如同幽靈般閃了進來,單膝跪在朱斂的面前。
“主子,屬下探聽清楚了。”
影子隊員的聲音極低,語速卻很快。
“那東家把田弘遇帶到了後面的賬房。”
“東家親口許諾,只要田弘遇今天配合把事情壓下去,那把抵押的扇子立刻原物奉還。”
朱斂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那十五萬兩的賭債呢。”
影子隊員如實稟報。
“東家說了,摺扇可以拿走,但這十五萬兩的爛賬一文都不能少。”
“田弘遇自然不肯,兩人現在正在賬房裡吵得不可開交。”
朱斂聽完,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他將手中的青瓷茶杯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群唯利是圖的吸血鬼,真是把田弘遇這個蠢貨拿捏得死死的。
“去。”
朱斂的聲音冷得彷彿能掉出冰渣子。
“把咱們這位國丈大人,請到這間雅房裡來。”
“就說,有位故人想見見他。”
影子隊員領命,迅速退出了包房。
朱斂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等待著這場大戲的下一個高潮。
只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包房外面的走廊裡便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田弘遇那氣急敗壞、囂張跋扈的聲音便隔著門板傳了進來。
“到底是誰這麼不長眼,敢在這個時候觸本伯爺的黴頭。”
“本伯爺可是當今聖上的老泰山,甚麼阿貓阿狗也配讓本伯爺來見。”
門外的影子隊員並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推開了那扇雕花木門。
田弘遇一甩袖子,怒氣衝衝地大步跨過了門檻。
他昂著下巴,三角眼裡滿是不屑與傲慢。
“本伯爺倒要看看,是哪個不識好歹的東西……”
田弘遇的話音在看清桌後那人的面容時,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