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斂冷冷地看著這群演技拙劣的官僚。
他看著他們痛哭流涕,看著他們捶胸頓足,內心的鄙夷已經到了極點。
足足看了一炷香的功夫,直把這些大臣哭得嗓子都啞了,朱斂才緩緩收斂了眼底的譏諷。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聲嘆息,在嘈雜的大殿中顯得尤為清晰,彷彿帶著無盡的落寞。
大殿內的哭聲瞬間止住。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觀察著皇帝的神色。
“罷了。”
朱斂搖了搖頭,語氣中似乎透著一絲認命的無奈。
“眾位愛卿的清苦,朕心裡都有數。”
“大明的官員俸祿本就不高,你們能在此前慷慨解囊,已經證明了你們的忠心。朕早就猜到了你們現在的處境。”
聽到這話,韓爌、吳宗達等人心裡不約而同地長出了一口氣。
那懸在半空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只要皇上不強逼著他們掏腰包,怎麼都好說。
“所以,這一次,朕也不想再逼迫諸位愛卿了。”
朱斂緩緩走回龍椅前,轉過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群臣。
“既然朝堂之上已經沒錢了,戶部也是個空架子,內帑也空了。”
他的聲音漸漸變得有些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詢問蒼天。
“可是,這大明的天災人禍,這九邊的軍餉,總得有人出錢來平啊。”
朱斂的目光突然一凝,視線穿透了皇極殿的大門,看向了遙遠的天際。
“諸位愛卿博古通今,不如替朕參謀參謀。”
朱斂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極其平靜,卻讓人感到一種毛骨悚然的壓迫感。
“既然你們手裡沒錢,朕手裡也沒錢。”
“那麼,這天下之大,究竟是誰還有錢呢?”
大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問題更加尖銳,更加致命。
誰有錢。
藩王有錢,士紳有錢,江南的鹽商大賈有錢,地主豪強有錢。
可是,誰敢在這朝堂上把這些人的名字點出來。
在場的文官,哪一個背後沒有牽扯著錯綜複雜的家族利益和江南商賈的影子。
動那些人的錢,就是在挖他們自己的根。
朱斂看著他們如同縮頭烏龜般的模樣,嘴角的冷笑越來越深。
他沒有逼他們回答,而是用輕柔的語氣,緩緩吐出了最後半句話。
“你們覺得......”
朱斂刻意拉長了尾音,眼神中閃爍著如同獵豹捕食前的幽光。
“那些終日面朝黃土背朝天,住在四面漏風的泥草房裡,連樹皮草根都要啃食殆盡的底層窮苦百姓......”
“他們身上,還有錢嗎?”
大殿內陷入一片死寂,官員們匍匐在金磚上,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朱斂那句輕柔卻冷酷的問話,在空曠的皇極殿內迴盪。
底層窮苦百姓身上,還有錢嗎。
這是一個陷阱,也是一個無人敢接的燙手山芋。
首輔韓爌將頭死死貼在地面上,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腦海中思緒飛轉,試圖揣摩聖意。
皇帝既然之前說了不逼他們捐錢,現在又提起窮苦百姓,無非是想找個臺階下,或者藉機再敲打一番群臣。
順著皇上的話說,總歸是沒錯的。
韓爌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直起身子,臉上堆起一副悲天憫人的沉痛神情。
“皇上聖明,洞若觀火。”
“那些鄉野村夫、底層百姓,終日勞作,只求果腹。”
“遇到災年,更是易子而食,賣兒鬻女。”
“他們......他們身上哪裡還有半個銅板的油水。”
韓爌說著,還抬起袖子,象徵性地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淚水。
吳宗達見首輔發話,立刻跟上。
“是啊,皇上。”
“微臣等雖然身在廟堂,但卻心繫百姓。”
“百姓之苦,微臣等亦是感同身受。他們確實是榨不出一絲一毫的錢財了。”
禮部尚書溫體仁眼珠一轉,也跟著附和出聲,生怕落於人後。
朱斂站在御階之上,看著這群演戲的朝堂大員,嘴角浮現出一抹贊同的冷笑。
他輕輕拍了拍手。
“好,很好。”
“諸位愛卿不愧是大明的肱骨之臣,果然體恤民情。”
朱斂慢慢走下御階,腳步聲在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沉重。
“既然你們都知道,百姓沒錢了。”
他的聲音猛地拔高,猶如平地炸起一聲驚雷。
“那你們告訴朕,這天下的錢,究竟去了哪裡。”
群臣的心臟猛地一縮。
韓爌臉上的悲憫僵住了,吳宗達的身體抖了一下。
他們突然意識到,皇帝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刀鋒根本不是指向泥腿子,而是指向了另外一群人。
朱斂沒有給他們思考的時間,直接掀開了這塊遮羞布。
“朕來告訴你們。”
“這天下的錢,都在那些滿口仁義道德計程車紳手裡。”
“都在那些世代承襲、躺在祖宗功勞簿上吸血的宗室手裡。”
“都在那些囤積居奇、富甲一方的豪商巨賈手裡。”
朱斂停在韓爌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他們佔據著大明最肥沃的良田,住著最奢華的宅第,享受著朝廷給的免稅特權。”
“他們家裡銀冬瓜堆積如山,地窖裡的銅錢連串繩都爛了。”
“可是他們交稅了嗎。”
朱斂的目光如同利刃,刮過韓爌的臉頰。
“他們交的那點可憐的稅賦,連國庫的九牛一毛都算不上,甚至有的人,仗著功名,仗著皇親國戚士族的身份,一文錢的稅都不交。”
大殿內的氣壓低到了極點。
沒有人敢說話。
因為皇帝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也是這大明朝最核心、最不可觸碰的逆鱗。
朱斂轉過身,面向群臣,聲音中透著壓抑的怒火。
“反觀那些窮苦百姓呢。”
“他們本就沒有幾分薄田,卻要承擔大明最沉重的正項賦稅。”
“為了打建奴,朝廷加派了遼餉。”
“為了平內亂,朝廷又加了剿餉。”
“逢年過節,還有地方官府的各種苛捐雜稅,火耗雜派。”
朱斂指著大殿之外,手指微微顫抖。
“你們去看看,那些百姓的脊樑骨,早就被這些沉重的賦稅給壓斷了。”
“他們賣了房子,賣了田地,最後連老婆孩子都賣了,還是交不起稅。”
朱斂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冰寒刺骨。
“若是朝廷現在因為沒錢,再把主意打到他們頭上,再給他們加派賦稅。”
“你們信不信,他們明天就會拿起鋤頭、鐮刀,把這大明的天給掀了。”
“活不下去,橫豎都是一死。”
“西北兩省的民變,現在都還沒有徹底解決。”
“祝徽在那邊焦頭爛額,楊鶴還帶著人在那邊浴血奮戰,你們難道想讓這京畿重地,想讓這大明的腹地,也變成流民遍野的人間地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