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
朱斂緩緩抬起右手。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沒有刻意提高音量。
但僅僅是這兩個字,配上他那平舉的右手,卻彷彿擁有著某種不可抗拒的魔力。
大殿內喧鬧的討伐聲,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鴨子,戛然而止。
韓爌有些不甘心地閉上了嘴,退回了半步,但依然高昂著頭顱。
所有的目光,再次匯聚到了朱斂的身上。
朱斂放下手,緩緩走上御階,轉身面對著滿朝文武。
“剛才反對的人,你們……上過戰場嗎?”
朱斂的語氣中透著一股徹骨的冰冷。
此話一出,那剛才還嘰嘰喳喳的眾臣,頓時鴉雀無聲。
朱斂冷哼一聲,再度開口。
“下一次,若是袁崇煥上報後金以火炮攻城,朕便讓你們前去城牆上退敵,如何?”
“你們身為大明的臣子,知我大明脊樑不可斷,這一點朕很高興!”
“可是,你們沒有上過戰場。”
“你們不知道,一場仗要死多少人!”
“你們不知道,一顆炮彈,可以讓多少將士回不了家!”
“你們不知道,那些前線的將士們,在面對裝備比自己好的敵人時,他們有多麼絕望!”
“你們不知道,他們有多麼渴望,我大明將士,可以擁有不限量的火炮、火槍!”
“這樣,他們就不用冒險衝鋒,就不用擔心,這一仗打完,自己能不能回家!”
朱斂一連串的說了很多,說完之後,整個大殿鴉雀無聲,誰都不敢接話。
朱斂掃視群臣,群臣心頭一顫,紛紛低下頭,不敢與皇帝對視。
朱斂冷笑了一聲,目光直刺韓爌,繼續開口。
“首輔剛才說,大明是天朝上國,西洋人是化外蠻夷。說徐光啟是貶低大明。”
“朕今天就把話放在這裡。”
“朕,贊同徐光啟的觀點。”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在了每一個文官的天靈蓋上。
韓爌猛地抬起頭,滿眼不可置信。
皇上竟然公開支援這種異端邪說?
朱斂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他的聲音如洪鐘大呂,在大殿內迴盪。
“我大明,也許曾經確實領先於這個世界。”
“太祖高皇帝掃平蒙元,成祖文皇帝七下西洋,那時候的大明,兵威之盛,武力之強,確實是當之無愧的天朝。”
朱斂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但是!”
“大明在發展,西洋人同樣也在發展!”
“當我大明朝堂為了一個內閣首輔的位置,為了幾兩銀子的黨爭,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
“當我大明的書生們只會搖頭晃腦地背誦四書五經,寫著八股文章的時候。”
“那些你們口中的化外蠻夷,正在研究天地星辰,正在改良火藥配方,正在打造能跨越萬里大洋的堅船利炮!”
朱斂指著殿外的天空。
“不可否認,現在的西洋人,他們的火器已經領先了大明!他們許多對世間萬物的先進認知,也已經領先了大明!”
“這是血淋淋的事實!不承認事實,就是掩耳盜鈴,就是自尋死路!”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就連最頑固的東林黨人,此刻也被皇帝這番露骨的剖析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不過。”
朱斂的話鋒一轉,語氣中爆發出一種強大的自信。
“現在的差距,並不算大。”
“大明的底蘊還在,大明千萬萬的工匠還在。”
“只要大明有心追趕,不再把那些真正有用的東西視為奇技淫巧,想要超越他們,奪回屬於我們的領先地位,那是非常簡單的事情。”
朱斂一把扯緊了身上的龍袍,俯視著群臣,一字一頓地說道。
“而朕現在要做的,就是要為大明,開出這一條新的路!”
“一條向外看,向西洋人學,師夷長技以制夷的路!”
皇帝的決心,猶如鋼鐵般堅硬,不容置喙。
朝臣們徹底慌了神。
皇上這是要動搖孔孟之道的國本啊!
韓爌急得滿頭大汗,再次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皇上三思啊!”
“皇上天威浩蕩,剛剛在宣府大捷,覆滅建奴白旗六千精銳,斬首多鐸,繳獲戰馬萬匹!皇上您的赫赫武功,足以震懾四海!”
韓爌拼命地將話題往朱斂的功績上引,試圖用奉承來打消皇帝的念頭。
“是啊皇上!”
閔洪學也趕緊跪下附和。
“皇上英明神武,乃是千古一帝。只需皇上安居大內,運籌帷幄,邊關將士自然用命。我們大明物產豐盈,何須去學那些蠻夷的微末伎倆?”
“皇上不必如此屈尊降貴,自降身份啊!”
一時間,大殿內頌揚之聲四起。
百官們搜腸刮肚,用盡了世間最華美的辭藻,開始瘋狂地恭維朱斂。
試圖用這層厚厚的糖衣,將朱斂包裹回那個他們熟悉的、只懂權謀和經史子集的皇帝殼子裡去。
朱斂站在御座前,冷眼看著這群賣力表演的官員。
他的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想笑。
這種低劣的捧殺,對他這個來自現代的靈魂來說,簡直幼稚得可笑。
“夠了。”
朱斂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耐煩的肅殺之氣。
頌揚聲戛然而止。
“你們少拿這些好聽的話來糊弄朕。朕不吃這一套。”
朱斂走下御階,來到百官的陣列中間。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韓爌,眼中滿是失望。
“你們張口閉口祖宗之法,張口閉口聖賢教誨。”
“那朕倒要問問你們。”
朱斂揹著手,一邊踱步,一邊大聲質問。
“宋代的天元術,你們誰懂?”
群臣面面相覷,無人應答。
“宋代的四元術,你們誰會推演?”
依舊是一片死寂。
朱斂發出一聲冷厲的嗤笑。
“全都失傳了!”
“不僅是宋代,就連前朝元代的代數之法,傳到今天,這滿朝文武,甚至連欽天監的那些官員在內,現在都沒人能看得懂了!”
朱斂猛地轉過身,手指幾乎要戳到吳宗達的鼻子上。
“這就是你們口中的天朝上國?”
“這就是你們驕傲的資本?”
“這是算學的沒落!這是我華夏文明在實學上的倒退!”
朱斂的聲音越來越大,震得皇極殿的窗欞都在微微作響。